文學的饗宴:從「文學是什麼」談文學教學— 楊植喬

  楊植喬(英美語文學系副教授)

 雖然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曾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一書中寫道:「比喻是危險的。」(註一) 我還是忍不住要將一個文本比喻成一場饗宴;畢竟,就像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裡的金、銀、與鉛匣子一樣,人一定要冒險去選擇其中一個匣子,才有可能找到心目中要追求的對象。「文學教學」是什麼?我姑且斗膽的譬喻:文學提供的是一場又一場的饗宴,等待讀者來品味享受,而文學老師的角色則是去提倡推展,讓學習者體驗這些饗宴的種種滋味。文學老師並非是廚師或者辦宴席的人,一道又一道的佳餚是由作者烹調,但是要讓沒嘗過的人體驗,就是文學老師的任務所在了。
                在英國攻讀博士學位時,我一心想要研究英國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學,但是我的指導教授在和我第一次面談的時候問了我幾個問題:身為臺灣來的學者,為什麼要研究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學?學成之後回臺灣,除了自身的研究以及在大學課堂上教學以外,我的生活裡還有什麼時候會接觸到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學?一時之間我竟然不知怎麼回答他。當然我的指導教授也沒有要我立刻回答,他要我慢慢想,而且鼓勵我一定要把思考的過程與成果一併放入我的論文寫作之中。在思索了一陣子,以及和指導教授幾次面談之後,慢慢地我的研究逐漸地走上了文學教學這個方向。
                之間我也曾和我在臺灣的老師聯絡談及此事。老師認為教學沒有什麼好花精神研究的,取得博士學位後找到教職時自然就會教了,所以建議我應該要專心研究文學,不要管什麼文學教學。的確,留學英國以前曾在不同的大專院校教過四年書,我似乎不用再去研究「怎麼教」的問題;然而指導教授問的問題言猶在耳,跟著他寫論文,「教學」終將是我的論文無法規避的議題。因此,回顧自己的教學經驗,研讀文學教學的書籍與參考資料,我發現臺灣英文系的教學環境面臨了一些新的狀況與困境。攻讀博士求學期間曾回到台灣和加拿大發表幾篇論文,這些基礎堅定了我要仔細處理「文學教學」這一主題的決心,文學教學因此成為我論文一部分的主題。
                當前臺灣英文系的教學環境所面臨的問題是:文學到底是什麼?文學到底有什麼用?文學對於學生的未來有什麼幫助?(註二) 這些問題原來並不會造成教學上的問題,就像從小學到中學一路學來的國文課一樣,從來沒有人會質疑國文課要不要上文學作品,而在英語國家的英文課也從不會只要學習聽、說、讀、寫就好。早期的英文系只要老師有學問,研究做的好,教文學自然是順理成章,不需去處理什麼是文學或文學的應用等問題。在今天事事追求物質性功效的氛圍下,文學的確切定義與實際效度卻似乎是無論如何要搬上檯面的。文學很難以數字或就業指標來衡量,文學作品也總是給人一種艱深難懂的印象。這樣的情況,再加上文學作品的研讀與許多文學理論關係密不可分,文學難免令人敬而遠之,而教文學的老師就面臨學生學習動機不足的問題。
                再者,研究文學教學也有其本身學術上的困境:傳統研究文學的學者,如同我之前提到的,通常認為文學教學只是枝節末流,沒有什麼需要特別研究的;另一方面,從事英語教學的學者則普遍視文學為學術象牙塔裡閉門造車的內容。對他們來說,談論文學教學並不實用,對語言的訓練不足,而且對教學的助益不大。的確,所有自大學開始就修習文學的人除了研究之外,幾乎都得從事教學,在沒學過、沒深究過,甚至沒聽過文學教學的情況之下,不少老師其實也可以從事文學教學,而且教得很精采,受到學生的歡迎。而英語教學的老師也一樣,即使在教學內容中不放入任何文學作品,也還是可以讓課堂生動活潑,學生也能學到許多。所以,在既非所謂「純文學」,亦非所謂「語言教學」的情況下,文學教學似乎很難得到兩方面學者的認同。
                在這樣的發展下,從事文學教學研究的人亟思如何建立一個明確而且可以發展的學派。文學教學單純的要探討如何教導文學,對教文學的人或教語言的人應該都會是很正面的助力;然而,要在既有的學術環境裡與其他學門產生對話,尤其要喚起與之切身相關的「文學界」與「語言教育界」的重視,文學教學研究者得建立與這兩門學門的溝通管道並融合之。職是之故,文學教學有兩個不同的探討面向,一是從文學的角度來討論文學課怎麼教,另一則是從教學的角度來思考文學怎麼融入語言教學。雖然這兩個面向會讓研究者的出發點與欲達成的目標不盡相同,但是兩者有一共通點,就是對語言文字的探究。也就是說,不論是文學課還是英語教學課,以文學教學的角度出發,重點都在於教導如何善用語言文字。所以,面對今天英文系所面臨的教學困境,文學教學所要提倡的就是從語言的角度切入來讀文學作品,也藉著教文學作品,讓學習者對語言文字的掌握更加嫻熟精準。將文學應用於語言教學,或者從學習語言的角度來研讀文學作品,此學派不但可以將文學理論付諸應用,回應人們對文學「實用性」的質疑,也可以開闢或重造一個領域來討論文學作品。
                當然,不教文學作品未必會讓學生英文學不好,不談文學教學也未必會讓老師無所適從;但是,教授英文的過程中,如果能夠放入文學作品,或者在文學課中,思考加入教學的層面,其實有激發學生動機,達到教學事半功倍的效果。談文學教學可能會讓傳統的文學教學或研究者提出質疑,認為讀文學怎麼可以只重視語言的學習,而忽略了文學教化人心的功能。事實上,談文學教學並非要否定文學的傳統價值,而是希望藉由提出另一種可行的教法與學法,重新將文學作品的研讀注入活力,讓學習者瞭解文學的平易近人與契合實用,也讓學習者發現文學與語言的密切相關性,更進一步讓學習者不再視讀文學為畏途,反而加強研讀的意願與動機。如此,文學能走出學術圈的象牙塔,不再是以所謂孤芳自賞之姿哀嘆大眾的漠視,而是走出舊有的侷限,與一班學習者走在一起,由文學教學引導學習者跨過門檻,登堂入室。這樣的重心,使得顧名思義的「文字之學」能加以釐清並且活用。
                從事文學教學研究無異是開啟了閱讀文學的一個門徑般的基礎,進而開創了詮釋文學作品的多種可能性。其實,以語言文字為主的研究方向,早在古典時期就一直存在,例如亞里斯多德強調修辭學 (rhetoric) 和詩學 (poetics) 的重要性。而在近代的文學理論裡,俄羅斯的形式主義 (Russian Formalism),歐陸及英國的文體學 (Stylistics),還有近年來新興的認知詩學 (Cognitive Poetics) 也提供了許多語言研究的概念與方法。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近年來由於全球化以及英語教育的需求,不但許多非英語系國家對英語文的學習趨之若鶩,以英語為母語的國家也認知到英語的優勢,而進一步推廣並鞏固英語的教育。最常見的英語教育發展即是結合語言與文化,而文學正是文化最佳的展現與表徵,所以除了傳統的聽、說、讀、寫之外,有學者主張要再加入所謂的第五技巧 (the fifth skill),也就是「思考」 (thinking),(註三) 來補足語言四種技巧的不足。文學作品正是這第五技巧最佳教材:文學可用來刺激學習者,使其對語言有更深入的認知與更切合文化環境的應用。因此,透過文學學語言 (language through literature),整合語言與文學 (integration),探討語言的文學性 (literariness),開發文學與語言的接合層面 (interface),強調學習的創意 (creativity),直接做英語文研究 (English study),不再區分文學、語言學、及英語教學,成為文學教學的主軸。
有首英文詩可以拿來作為文學教學的譬喻:(註四)

我要他們取一首詩放在亮光的背景前像看幻燈片一樣
或者將耳朵貼緊詩的蜂巢
我說放隻老鼠到詩裡頭觀察牠如何探索出路
或者走在詩的房間中摸索著牆壁找尋燈源的開關
我要他們乘著水橇在詩的表面划水對著岸邊作者的名字招手
可是他們所有想做的只是拿出繩索綑綁住詩折磨拷打出一套供狀來
他們用水管鞭打詩只想要知道詩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同這首詩裡敘詩人 (the speaker) 要做的,文學教學要做的正是誘導學生去開發語言的可能性,雖然學生總誤以為閱讀一首詩或一部文學作品只是要找出其意義,可是文學作品是活的,是動態的,是多元的,而且意義是多重的,並沒有一個標準答案。文學教學的任務不是在談論單一意義,而是在探討各種意義如何產生。所以,文學不是單純的「什麼」(what) 的問題,而且是「如何」(how) 與「為什麼」(why) 的問題。將文學比喻成饗宴,目的在於以另一種方式去呈現文學,去達到教學的效果。當然,如同我之前引述的,比喻是危險的,可是這樣的冒險是值得一試的。
文學教學是亟待開發的一門學問,尤其因為「世界英文」 (world Englishes) 的興起,英語文教育已成全球化與在地化的一種趨勢。各種不同的文學和英文文學產生的融合與異變,讓文學的內容更加多元化。雖然目前文學教學還在起步的階段,從事這方面研究的人尚在建立理論基礎,可以蒐集分析的數據亦在陸續整理中,但這個領域有其潛能,待後起之秀繼續拓展,相信文學教學一定會對人文教育有極大的貢獻。


註釋

註一:”metaphors are dangerous” (Kundera 11).註二:對於台灣英美文學教育的省思,請參考劉雪珍在《英美文學評論》的論述。註三:詳見 McRae 5.註四:柯林斯 (Billy Collins) 的〈詩歌簡介〉(“Introduction to Poetry”) 原文如下:

I ask them to take a poemand hold it up to the lightlike a color slide
or press an ear against its hive.
I say drop a mouse into a poemand watch him probe his way out,
or walk inside the poem’s roomand feel the walls for a light switch.
I want them to waterskiacross the surface of a poemwaving at the author’s name on the shore.
But all they want to dois tie the poem to a chair with ropeand torture a confession out of it.
They begin beating it with a hoseto find out what it really means.

參考書目

Collins, Billy.  “Introduction to Poetry.”  The Apple that Astonished Paris. Poetry Foundation. U of Arkansas P, 1996. Web. 16 Jan. 2017.Kundera, Milan.  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 New York: HarperPerennial, 1984. Print.McRae, John.  Literature with a Small “l.” London: Macmillan, 1991. Print.Shakespeare, William. The Merchant of Venice. Complete Works. Ed. Jonathan Bate and Eric Rasmussen. Basingstoke: Macmillan, 2007. 418-71. Print.劉雪珍。〈讀文學,能做甚麼?文學課何去何從?〉。《英美文學評論》第29期(2016年•冬):91-97頁。

作者介紹

楊植喬,2006年於英國諾丁漢大學取得博士學位,現為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副教授。致力於整合英文文學與語言的研究與教學;主要研究方向包括文學教學與溝通理論,認知詩學,英國文藝復興時期文學,英文詩,莎士比亞。學術論文出版於《東華人文學報》、《英語語言與文學學刊》、《淡江評論》、《師大學報:語言與文學類》、《高醫通識教育學報》等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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