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明教授(1956-2015)紀念專刊──戴興盛、黃宣衛、夏黎明

「東台灣研究會」創始人暨「花東公民論壇」的推手──夏黎明教授於2015年1月8日突然病逝。夏教授畢業自建國中學、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地理系和地理研究所。他於1985年取得碩士學位後,懷著如同先民墾拓後山的精神,來到省立臺東師範專科學校服務(今台東大學);此後積極推動東臺灣研究,創立「東臺灣研究會」,並出版《東臺灣研究》。在夏黎明的熱情號召下,一批批中壯輩的各方學者相繼投入東台灣研究的荒土,經二十餘年的努力,使得東台灣研究不再是學術邊地 。夏黎明於2010年退休後,由學術研究走向在地實踐,積極投入地方公共事務,自「花東發展條例」立法之後,他倡議以公民提案方式促進花東地區的永續發展,率先成立「2022花東公民論壇」,最後為此一志業鞠躬盡瘁。本刊特以紀念專刊向夏黎明教授致敬,其學術志業的兩位盟友戴興盛教授與黃宣衛教授分別撰文,並選錄夏教授未刊文章「凌頂之姿與封刀之作──四年五班同學的學術生涯路〉,緬懷其壯志行誼。

──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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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夏黎明於台東海風咖啡館留影)

花東公民論壇的推手:懷念夏黎明教授

戴興盛 (國立東華大學環境學院副教授) 

                認識夏黎明老師,其實是很晚的事情。在那之前,由於他響亮的名聲,我一直以為他是「大老」(面貌上),所以初次見到他時嚇了一跳,心中想面前這位神采飛揚、還很年輕的學者,實在不像是以往想像的望重士林的學者。當然了,在和他更熟之後,他”always summer”的熱情與年輕特質,就讓我更難把他當成傳統望之儼然的學者了。

                 認識夏黎明老師,其實是因為一個特殊的機緣。2011年6月,花東發展條例通過,10年400億元的花東永續發展基金蓄勢待發。在花東發展條例的立法階段,花東一群關心東部永續願景的夥伴,已經針對法條本身及花東基金的運用,提出了很多見解,並發動了綿密的集體行動,相當程度影響了花東發展條例的立法與實施內涵,這或許是花東近年來除了美麗灣事件之外,持續最久的公民集體行動之一。

                 花東發展條例的立法內容以及花東永續發展基金的運用方式,固然沒有全然達成公民團體當初的主張,然而,公民集體行動的確達成了一些具體成果。或許最重要的一點是,除了傳統上由政府機關規劃執行的作法,花東基金也展開了我國民主政治史上的一個特殊嘗試:公民社會可以提案(以下稱之為民間提案),在經過審議程序後,運用花東基金進入實踐階段。這對公民社會以及政府,是一個全新的契機,也是一個全新的挑戰:雙方是否可以跳脫對立、不理解,進而協同合作,發揮自己的長處、並歡迎他人的長處來達成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這當然沒有明顯的答案,很大程度取決於實踐的過程。在這個背景下,夏老師出面倡議組織公民力量,組成「2022花東願景 公民論壇」,期望能以十年的時間,使花東朝向永續方向轉型。夏老師長期以來投入東台灣的學術研究工作,為台灣的區域研究建立了一個特殊的子領域,多年以來,他也密集地將學術工作轉化為對東部的實務關懷,而花東公民論壇,的確是他生前最後幾年耗費大量心力的工作之一。參與2022花東公民論壇的夥伴與團體很多,所以每一位投入的個人都是重要的。而夏老師在其中扮演的是一個很特殊的角色,如果用我自己的術語來說,夏老師是花東公民論壇的「集體行動發動機」,他投入了大量心力在思考論壇的運作與提案的推動,使得論壇得以持續往前走。這些努力,在去年終於開始開花結果,第一個民間提案「推動花東合作事業 強化地方產業」方案已經正式進入實施階段,而第二個提案「花東地區發展社區支持型農業與環境友善農業計畫」,也已經進入準備提案階段。實際上,夏老師在生前,還努力構思推動花東藝術文化基金、原住民族部落治理等方案。

                 夏老師向來倡議花東的「跨域治理」,這個理念也反映在他努力推動的花東民間提案,因為這些提案都是跨越花東縣界,針對花東共通的議題發想的。從學術角度而言,我以自己很有限的知識試圖闡釋夏老師的想法。簡略地說,夏老師的想法呼應了國際學界近年在思考治理議題時的最新進展,然而至今這個想法在我國仍然少有人知。傳統上多數國家(包括台灣在內)主要以中央集權、命令控制 (command and control) 的方式治理眾多社會經濟與環境議題,然而這個模式並無法適切地處理地方特殊脈絡下的問題。在1980年代之後,出於對舊有模式的反思,國際間開始倡議地方分權與社區層級治理,這個思考也在1990年代之後影響到台灣,從社區總體營造開始,掀起至今社區層級治理的風潮,時至今日,台灣有非常多的計畫都是從社區層級出發的。只是,我們現在也可清楚看到,社區層級治理固然可以從社區角度某種程度矯正過去中央集權之失,但它一樣有自己的侷限:從個別社區出發,經常無法考量自己行動的外部性,也無法處理根本的政治社會經濟結構議題。換言之,國家與社區都有自己的侷限,若過度陷在「國家」與「社區」的雙元對立論辯中,其實都非適切處理問題之道。因此,我們有沒有可能發展出更靈活的治理方式,它可以針對議題的特性,定義適合的問題處理層級,並考量不同層級的觀點,促進不同層級的觀點的互相交流,進而發展出既非傳統國家、亦非傳統社區的解決方案?這是國際間正在討論的跨層級治理所思考的核心問題意識。夏老師主張的花東「跨域治理」,以及所衍生之各個民間提案的內涵,所試圖實驗與追求的,其實就是這個觀念。

                 夏老師是個熱情行動派,腦中始終有新的想法,迫不及待地希望能付諸實踐。難能可貴的是,他也是個具備多元觀點,能反省自身,廣納不同意見的謙謙君子,所以,和他共事是一個很愉快的經驗。我們在去年十一月見到夏老師時,他一如往常地活力充沛,腦中盤旋的都還是論壇的運作與提案的推動,在他的努力下,我們對於論壇2015年的運作,也有了明確的方向。而後,夏老師出發一訪他年輕時代起就一直嚮往的地方,地中海,然而,就在旅程的中途,病魔開始摧殘永遠如夏天一般熱情的夏老師。

                 病榻中的夏老師,念念在茲還是花東論壇與民間提案,我們原先以為這只是短暫的休息,希望夏老師好好養病,等身體恢復了再來實踐理想。只可惜天不從人願,夏老師的病情比預期的還要嚴重。

                  熱情的夏老師,如同他手機的鈴聲音樂,對東台灣有無比的熱愛。從此以後,我們再也無法聽到鈴聲音樂後他熱情的聲音,但他為東台灣留下了最寶貴的襲產:一個活躍的公民社會。這是他去年十一月最後一次討論中的心願,他認為,有形的民間提案固然重要,然而活躍的公民社會才是2022永續花東的泉源。

                  夏黎明教授已經在2015年1月8日離開他一生摯愛的東台灣。儘管依依不捨,我們還是要祝福夏老師,懷念夏老師,也相信,他在另一個世界中也將熱情地過生活。(2015年2月16日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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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五溝水劉氏宗祠前夏黎明(左)與費德連(右)在屏東的合照)

永遠記得你那開心的笑臉:懷念學術盟友夏黎明

黃宣衛(國立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院長)

          1月6日下晚間八點多,林玉茹突然打電話給我,邊啜泣邊描述你的病情。我這才驚覺情況的嚴重。之前從臉書與往返的email中,多多少少知道你出國度假,回來後卻住進臺北三總的事。但總是深信,你一定很快就會出院,很快就會回到東台灣,跟眾多伙伴們一起努力、一起打拼,不論在學術研究上、還是在社會實踐上。你的驟然離去,留給我們太多的錯愕與不捨。玉茹在電話中提醒我,若想見你最後一面,一定要盡快,因為你隨時會陷入昏迷,隨時會離我們而去。當時我儘管還不願相信他的話,但心中仍然在盤算,7日與8日最忙的兩天撐過後,應該就能抽出時間離開花蓮到臺北去看你了。不料,8日清晨就傳來噩耗,我不禁淚流不止,傷心不已。但是,對我來說,或許這是老天爺的特意安排吧,沒有讓我瞧見你在病榻中的模樣,卻能永遠記得你那張開心的笑臉。

         還記得是二十多年前吧,陳文德告訴我說,如果有機會到台東,可以去找台東師院的夏黎明,因為他結合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推動東台灣研究,累積了不少資料與人脈。當時我正在成功鎮的宜灣從事田野調查,並沒有太多機會到台東市去,因此無緣相識。1995年10月間,台東縣史編纂計畫正式簽約,在縣政府內第一次見到你,也從此結為攜手同行的朋友,成為你創立東台灣研究會的忠誠支持者。

         東台灣研究會的發展,固然是許多人共同努力的結果,但若沒有你的付出與堅持,相信以這樣的一個民間團體,很難撐那麼多年,完成這麼多的成果。這方面的討論,日後必然會有更多的資料與分析,此處我只想簡要地提一下,你以及東台灣研究會的成立對我個人的影響。有一次在東台灣研究會的活動中你指出,大部分的人類學研究中沒有「地」、而大多數地理學的研究中沒有「人」。這個觀察對我來說很有震撼性,因此與你開始密集討論,商議人類學者與地理學者合作的可能性。最後我們提出了兩個行政院國科會的計畫:國家以及池上平原(2000)以及教會、社群與地方:台東池上與成功的比較研究(2001),都是由你當主持人,我當共同主持人。我會翻越太平洋畔的宜灣,到花東縱谷中段的池上平原做調查,近幾年試圖在此地進行全面性探討,希望以區域研究的眼光,將原住民研究與漢人研究同時兼顧,很大的成分要歸功於你當年的啟迪。

         你從台東大學退休的消息很讓我驚訝,因為先前我就多次當著你們夫妻的面嚷著要退休,不料比我還年輕的你卻更早付諸實現。我知道你退休後其實更忙,如今想來,我應該也是讓你那麼忙碌的罪人之一。例如說,2011年我擔任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博物館主任期間,策劃了一個臺灣人類學一百年的巡迴展,其中一部份活動是辦理高中生人類學營,不管是在台東,還是在花蓮,你都是最佳的諮詢對象與講者。2012年10月間,我代表東華大學撰寫科技部的「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申請書,數度到台東去瞭解民間社會發展狀況,你不但陪我到處走動、找人訪問,還提供許多第一手資料,對這個計畫的關心絲毫不亞於我。當然,這個計畫通過後,你更是不可避免地參與了許多相關活動。真的,現在仔細回想,心中有更多的愧疚與不忍。

         最後一次見到你,是去年11月19日。你前幾天就打電話給我,說當天會到花蓮,想約我見個面。我在日記中寫著:「晚間陪夏黎明,先接他從璞石咖啡到美崙山公園走路,再去新的流流社用餐。三人吃了1320元,好飽。談論許多事情,進展還不錯。」還記得當時你開心地說,最近身體狀況不是很好,所以想休個假,出國走走。沒想到你這一去,見到了魂縈夢牽的地中海,卻沒有回到你念茲在茲的東台灣。你臨別前的那張笑臉,成為我對你的最深刻記憶。

         我知道,你有很多壯志來不及完成。我的能力有限,但至少有兩件事我可以應允你。你是學者本色,相信一定會很在意東台灣研究的學術發展。你出國之前,本來我就有想到要與你合作,在你已有的基礎上,繼續進行池上的外省漢人研究,如今此事已經不可能,但我會繼續努力,把我們先前的合作理念延續下去。我也知道,參與公共事務是你的另一方面志趣,「2022花東願景公民論壇」便是你實踐此理想的具體方式之一,更是兩年前我借調到東華大學的觸媒之一。我一定會把這樣的原始初衷牢記在心,繼續為建立東台灣公民社會而努力。

         安息吧,黎明兄!你那開心的笑臉,以及你那學術研究與社會關懷兼顧的精神,永遠活在我的心裡!(2015年1月11日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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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夏黎明側照)

凌頂之姿與封刀之作──四年五班同學的學術生涯路

夏黎明(「東台灣研究會」創始人) 

一、一覺醒來,忽然發現自己年輕不再,衝勁不再。細心忖度,來日大概還有機會完成二三件事情,此生無憾。 

二、其中,最想要做的,卻是回看自身。是的,反問自己,在台灣,我們走上學術研究這一行的,我們這一個世代,究竟都在忙些什麼?為什麼忙的是這些而不是那些?我們樂在其中嗎?我們自己覺得最大的貢獻,又會是什麼呢?     凌頂之前,且先回答這些問題吧。 

三、四年五班,加減二三,是戰後嬰兒潮的末段。很清楚的,我們,即使在全世界的範疇內,都不是主要的啟蒙者和開創者,卻是當前榮景的主要締造者。同樣的,在台灣的學術領域上,我們這個學術世代,並無太多啟蒙和開創之功,卻孜孜矻矻,是當前整個台灣學術環境和研究積累的重要奠基者,殆無疑問。

        一覺醒來,我們竟然各個身居要津,對台灣未來的學術開展,有著實質上的和潛在的影響。這些權力,當然來自於此前的努力和成果,更來自於在我們前後世代手中完成的各種學術建制。只是,我們依然追問,究竟是什麼力量,驅動我們一磚一斧地疊堆成如此模樣的學術之塔?我們更需要細思,究竟是什麼學術想像,引領著我們四年五班的同學,來到此時此地?我們之間,有著屬於這個世代共同的學術關懷嗎?繼續前行,我們還想要,還能夠解答什麼樣的學術問題呢?封刀之前,還有機會發問。 

四、回看自己,看到的顯然不單單是自己的身影,而是一個世代的身影。回看一個世代,看到的恐怕不單單是一個世代的身影,而是一個社會的剪影,是一個時代的倒影。換言之,重新咀嚼一個個四年五班同學的學術生命,必然同步咀嚼著台灣社會的滋味。這並不意味著,四年五班同學的研究生涯路,無所逃於一個社會和時代的框架。我們還要追問,這麼一個學術世代,難道沒有屬於自己的問題意識和終極關懷?如果有,又會是什麼呢?如果有,又為什麼是這些而不是那些?這些同學們,腦袋究竟在想什麼?想要回答些什麼?哪些部份,最最能夠反應我們這個學術世代的主題和主體?

        回望自身,不是懷舊之想,而是嘗試賦予新義。凝視過往,不是唏噓之嘆,而是期待面向遠方。 

五、如果,追問一個世代的學術生命史,是值得且可以把握的課題,那麼,那些人是四年五班的同學?那些人足以反應了這個世代的努力和意向?或許,可以藉由一些形式指標,區辨和界定其母群的範圍,再進行一些抽樣或分類。但實際上,冀求整體性地把握這個學術世代的共相和殊相,在方法上,一方面有著如何取捨研究對象的考量,二方面更涉及到資料的性質以及什麼樣的資料可以更有效呈現前述的問題。 

六、因此,在研究方法上,嘗試採用微觀的個案分析,嘗試藉由幾個厚實的個案描述與詮釋,具體的呈現屬於這個世代的學術經驗與想像。同時,在個案人選的則取上,有著以下進一步的思考: 

  1. 以社會科學主要的學科為範圍,但其中,經濟學和法學有著截然有別的語言、方法和範型,與其他學科的互動十分有限,暫不列入。
  2. 每個學科領域以一人為限,但若無適當人選,該學科可以從缺,因為一者並不求全,二者其實並非以某一人代表其學科。在此,學科與個人之間,其實反應的是學術歷程的異同。
  3. 個案人選宜是「現役」研究工作者,亦即依舊持續著各種第一線的研究,尚未凌頂也未封刀。
  4. 對於所屬學科有著足夠的認同感,對台灣學術發展有著一定的關懷與熱誠。
  5. 個人特質上,宜有足夠的意願,進行反身式的分析和對話式的探索,以發掘個別學術歷程的脈絡。

         個案的擇取,涉及到整個研究的構想,包括資料呈現的方式、論證的過程,以及最後與讀者對話的形式。更重要的是,涉及到整個研究嘗試採行自我書寫得方式進行。換言之,個案人選本身,不僅是被研究者,同時也是研究者,以自我研究的方式,進行書寫。同時,再由個案人選彼此之間,一方面進行交叉檢核,以保證資料本身的信度,二方面個案人選彼此更是最初的讀者和對話者,以保證資料呈現的效度,保證這些自述不至於是喃喃自語,嘗試透過個案之間的相互參照,尋找出四年五同學的共同世代經驗。

         此一研究構想,並無太多先例可循,因此,需要較長的時間摸索和嘗試。同時,個案人選既然都是現役的第一線研究者,顯然不可能也不需要放下手邊現有的工作,專注於此。如此,更需要充分的時間,讓個案人選有餘裕咀嚼和沈澱各自的學術經驗,以及彼此之間更多的攻錯和對話。 

七、目前初步的規劃是,個案人選五至六人,學科背景以歷史學、人文地理學、社會學、人類學等為主,可再包含一二相關人文社會學科,時間則至少以三年為期,完成整個研究構想的主體,再以兩年時間正式出版。再者,此一構想擬以正式的研究計畫進行,目的在更有效地掌握進度和成果,並成為參與者對回看自身的一份許諾。 

八、此一反身自問的研究構想,不僅有著相當的嘗試性,同時,也需要保持相對的開放性,包括在內容上、方法上、過程上、成果的呈現上,均願意思考不同的可能性。

         雖是如此,此一構想一直有著最最核心的自我想像,那就是,四年五班同學在漫漫學術生涯路上,所期待的凌頂之姿,會是什麼?所期待的封刀之作,又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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