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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樹之下 ──林俊龍

 

林俊龍(華文文學系碩士班創作組)

17屆東華奇萊文學獎小說組第一名

 

我駕著車,路道兩旁都還是罩著雨樹的林蔭。我從小鎮開車已經將近半個多小時,相信即將抵達過去住過的村子。自從搬遷到市區以後,就很少再回到村子裡。車子在太平湖旁的小徑開著,這裡是雨樹之國,我到過的地方雖少,但也未曾見過像這樣的地方一樣,充斥著成千上萬棵的雨樹,它們擁簇一面平靜而碧綠的太平湖,像捧著一面神的鏡子,一面長滿青苔的鏡子,彷彿是過去神沒有帶走的器物,在那片大地上遺留一種即古意又神秘的傳說一樣。

我試著回想,這裡確實發生過很多稀奇的事,但我只經歷過其中一件,足以令我再也不想回到村子裡。要不是上週的新聞播報,見到村子即將拆遷發展成油棕園林,或許我也不會想再回來。說也奇怪,平日也不會打開電視機,可能老伴早過了世,兒女也離家到另一處生活,想在空巢裡弄點不會令人冷清的聲音,大概是這種情況吧,就看到這則報導了。但我實在很難想像這些過去成為面目全非的模樣,某某某的家就成了油棕工廠,而我住過的家變成一棵油棕樹。情非得已還是按耐不住想去尋找回憶的心情,放任車子往著村子的路上開去。

車子還在行走,延綿的山丘背後是陡峭高聳的拉律山。我開始想起,等一會那邊的拉律山視野,就會被樹葉填滿遮擋起來,進而進入一分鐘的陰天狀態。前擋玻璃已經戰戰兢兢地預備著被雨水猛烈拍打的心理。儘管好不容易在雨樹林蔭道裡看見難得露出的幾塊天空,本來雨刷和放空的上班族一樣在慢條斯理的做事,卻頓時迎來一場令它慌亂的暴雨,努力刷走這棵巨大的雨樹落下的雨水。

關於這棵巨大的雨樹,村子裡以前的人都管它叫雨樹王,當大人給小孩們講解時,都說那樹冠是給神遮陽的傘蓋,足夠給一千個人類在其底下遮陽了。小時候總想著,怎麼不叫雨樹神呢?明明是給神遮陽的傘蓋。大人們都會這樣回答小孩的問題:「因為爺爺時代就叫它雨樹王啊!當然現在就叫雨樹王,難道你以後老了也要被別人改你的名字嗎?」每個村子裡的小孩子聽完後,都露出萬般不願意的臉色。

過了一分鐘,終於現出了一片卷積雲的天空。看著雨樹的黃葉和水滴落在前擋玻璃上,「很抱歉,前一晚下了雨,讓你這位特地前來的回鄉客淋濕。」,感覺那棵雨樹王是這樣的和我說著。大概過了十秒鐘,我熄滅了引擎下車。果然這裡的氣味也沒什麼變化。

村子的入口立著鐵製的牌樓,牌樓上的題字,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甘榜」二字還較為可見,兩邊的柱子大部分已經銹透,我看著柱子上還留了幾小塊陳年斑黃欲落的漆,頓然生有感受,幸好某些事物並沒全部流逝,即便是一小塊漆,但同時又感到一小點的惆悵。一直以來這個村子的木屋,多以梓板為蓋,木板為牆建成,令人懷念。我聞著空氣中飄散的氣味,回想起多年以前,我在屋子裡午覺的時候,一邊嗅著被猛烈陽光曬著的木板,霉味蒸發的氣味,這種味道在市區並不多見。

然而真正進入無邊的惆悵,竟是穿過牌樓後我遠放的目光。所有木屋的牆板都被黴菌滋長,黑得像木炭,作蓋的梓板也盡顯棕色的腐銹。這裡早已被銹層和黴菌佔據了人們的大部分生活,它們在很早以前就失去了顏色。街道上也看不見人影,畢竟是即將拆除的緣故,所有房子的門窗閉上了眼、閉上了嘴沉睡,它們的形狀像密封的盒子,裡頭藏滿着令人遐想的記憶,但我知道那記憶其實對我,並不友善。

我開始邁開腳步走過去,急切地拐進一條巷子,露出了阿雲叔的家,我一直都住在那裡。那裡,我曾躺在離鐵絲網鋪成的窗子不遠的水泥地上,感受臨落的午後陽光熨過我身旁冰冷的水泥地,給它一些溫暖,在我午覺醒來惺忪的那一刻,流光散射著塵埃,彷若親眼目睹著宇宙的變化生成。

像現在確實是宇宙的變化,阿雲叔的家,連頂蓋和牆也沒了,蔓草叢生。阿雲叔並沒有後代,如果有後代,眼前的木屋才不會成這樣。阿雲叔常年在修的鐵門也只剩下幾塊銹鐵支與碎片,他老是煩惱鐵門合不攏的問題,有時還會把整道鐵門拆下再組裝回去,但其實只是鉸鏈裡的螺絲銹化,致使鐵門傾斜的問題罷了。曾經這道一同出入的門也沒了,我已經想念着他晚飯後,總坐在門框旁翹起二郎腿抽煙的背影。

村子裡的人都不記得是什麼樣的日子開始,阿雲叔也不再翹起二郎腿、隔壁的八珍姨哭喪了臉、村頭的阿花從「陋巷之春」唱成「天涯歌女」、村尾的阿金伯不再笑著和我說早安……所有有顏色的靈魂在日軍到來村子的那天被抽走,村人曾經鮮紅的肌理血肉夾著灰與暗的對白。我想起了五十年前的事,銹層和黴菌的大肆侵襲的原因,從日軍抽走了顏色的那天起。銹,早已入侵了每個村人的住所和他們的心。

然而這不是導致我回到村子的真正因素,我是回來尋找過去遺失的東西,這並不只是村子的顏色。

我走到村尾,阿金伯的屋子還在,稍許破舊,但還聽得見屋內傳來小孩嬉笑的聲音,估計是阿金伯的後代住在了這裡,門上還掛著紅底和墨色楷書「西河」兩字的牌匾,那張紙都紅到發黃了,右下的木質框邊還損了長長一角,像是曾被白蟻咀嚼過,那看起來真夠哀傷。阿金伯家的對面,是我一個熟悉的小女孩的家,可這不合常理,連房子都沒了,一點痕跡不留的消失了。

「你這是要找誰呢?阿伯。」一位中年女子從阿金伯家裡走了出來,她問。

「妳家對面以前是不是有間木屋呀?」我問。

「小時候,我看見爺爺把那間屋子燒了。」她說。「怎麼了嗎?」我並不是故意不給她回應,我只是記不起來這消失的木屋曾住過一名小女孩,她和她的母親住在一起,我忘了那名字。我太在意了,這個名字,在心頭縈繞着某些熟悉的五官,像一個小孩在拼圖時憂思的模樣。我一邊思考一邊放任自己的身體自行走動,雙腳開始往回走。從巷子出去左轉,來到兒時玩伴阿賢他家。他是我鄰居,他母親是八珍姨,阿賢的兩個姐姐被日軍帶走,就沒再回來。被帶走的那天,八珍姨都在哭泣,日日跑到鎮上打聽沒有結果的消息。

那時日軍投降撤退後,村里的人都勸八珍姨別再繼續這無用的事。她說「只要我沒死,一定會有她們的消息。而且一定是好的。」然後她又繼續哭。

       也許在生時,沒有消息。

死後呢?或許八珍姨現在和她們相遇了呢?搞不好真的已經團聚了,也不知道阿賢也去陪她們了沒?

我往屋內喊阿賢,結果回應的只有我的聲音。他家裡有些擺設,神龕有關二哥、周倉和關平裱框起的畫像,畫像旁立著小小的祖先牌位,看來阿賢真的去陪八珍姨和他姐姐了。

太陽升得挺高的,村子中央有一家雜貨店,童年的口乾舌燥和此刻的感受有稍許不同。雜貨店倒了,我在這裡玩耍喝汽水解渴的雜貨店倒了,下午看兩個老人博弈的雜貨店倒了,晚上圍著十幾人賭牌的雜貨店倒了。空空如也,剩下店前平滑的水泥地。

我猜測這裡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而且是曾經目睹事件發生的人。心裡的某處在持續湧動,像有什麼東西即將呼之欲出。這塊「水泥地」,我在這一剎那的念想中,感受到心情彷彿是在大海中飄蕩,正好有一塊浮木在我眼前,那種伸出手載浮載沉要抓住又抓不牢的感覺,實在令人懊惱。

所以經過了時間流逝的努力,我抓住了「浮木」,大喊出女孩的名字。對了,「清子!」跪在這裡的是她的母親。清子母親在日軍撤退後不久來到這村子的,她初來村子,說話時的樣子看起來很勉強,那時清子還是她手上的嬰孩。大家都問孩子的名字,她都說得囁嚅又含混,手裡抱著的小孩像是要藏起露出的金子一樣。村民都在懷疑,都說清子長個扁額頭、單眼皮、塌鼻樑,像足日本人,聲音像,名字也像。

大人都排斥清子的母親,同齡的孩子都孤立清子,村頭到村尾閒言閒語都在往她們倆身上說。那時候我總感覺她們在村民的鼻子裡勢必飄出一股閒言閒語的味道,否則也不會迫使大人們背地裡說著難聽的話。但清子母親一向遇事也不發一語,悶聲吞下,在村子一過就十年,就她們母女倆在村里過得比誰都苦。

                 這一年,清子已經十歲。她母親在鎮上也找到縫紉的空缺職位,每日來回村與鎮之間,賺點小利養活自己和清子。清子自己也很沉默,只和母親說話。那時的我還是少年,不曾與清子說一句話。偶爾我幫村頭的阿花晾衣服時,清子從村外經過阿花家,阿花總會管不住那張多舌的嘴,盡情地嘲諷她。清子還是不說話,頭低低的,常常因為這樣,她會一瞥和我對上眼,然後足跡飛快的離開當下,她的背影以及飄動不安的步伐多的是恐懼和難堪,而我都會哀愁地目送著她。

像她一個被說閒話的對象,她也不會避諱,常常在村頭出沒,走過牌樓出村而去。有一次,我尾隨她的身後,一隻鳥兒從我頭上飛過,黃色的羽毛和黑色的額紋與翅膀,如一隻雀子穿上華服在盛宴上登場一樣,飛到村外的雨樹王的樹梢停留。

清子望著太平湖水,綠波浮光的閃耀,突然她使勁大喊,但我忘了具體她喊出了什麼,只記得聲音比笛子吹出的氣還要薄弱地傳到神明遺落的鏡子上。湖水當然不為所動,很快的,一切恢復如十秒前的日常。

然後雀子就鳴叫起來。牠開始叫著黃昏裡的夕陽,但並不是哀鳴,更像是一種歡樂,像是說著美好的一天又過去了。清子坐在樹下抬頭尋覓,好像也沒看到,順遂又站起身來。一陣完美的風吹過,金黃的樹葉飄落如金色的雪,真像風一樣的女孩,她身上的幾縷黑色長髮在微微飄動,然後風就吹向了我。我眼裡的村子開始充滿了無盡的金黃合著大地的綠色,像一片可豐收的熟成稻浪一樣完美,令農夫想要收割的喜悅。

我開始注意起她,她行走在村里,步伐的輕盈彷彿皮囊下藏著豐滿的風,在清子那矮兼瘦小的十歲身軀裡。回想,只要清子在那棵雨樹下,葉一定會飄落。我忽然想要和這位神奇的她交個朋友,想指著那隻雀子,告訴她,「牠就在那裡!」

於是,我在她每日黃昏時停留的雨樹王那裡坐著等她。她似乎知道我刻意在那裡等她,她也沒出現。是否調換了時間來這棵雨樹下,心裡想著「今天依然不見清子的身影,但葉子還在飄零,大概也不例外,清子今天又來喊過了一次。」

                  後來一連一個月都不見雨樹王落葉。我開始擔心,是不是嚇著了她。可能對她來說,村民都是吃人的可怕野獸吧?她年紀那麼小,一定會感到害怕。我不再特意到雨樹王那裡等她,只能假裝碰巧。

起初,她似乎是害怕的,從她的眼神看得出來她保有戒心,她的肢體已經預備得像風一樣迅速逃走。我立刻揮起右手,指著樹上小聲驚呼,「妳看!那隻鳥兒!」

她的戒心似乎緩和下來,也在對樹上張望,但金黃的雀子聽見我的驚呼後,早已飛離了巢。我展開尷尬的笑容,對她示意,其實我很友善,然後告訴她「妳知道那隻鳥叫什麼名字嗎?」

她搖搖頭。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說。然後她笑了,還笑出聲來,但那笑聲微弱得像那天見到的那陣完美的微風一樣,只吹到我的耳輪,還含混著一些枝椏婆娑的聲音、樹葉像金黃雀鳥羽毛般輕輕落下的聲音。她就像那陣完美的風,在我身邊消失得無影無踪。

那之後我一直詢問那隻鳥兒的品種名稱。我問過阿雲叔,阿雲叔說他很忙,他還在把門拆下修理著。也問過阿賢,阿賢說他只認得烏鴉、麻雀和鴿子,他覺得是麻雀。我問過八十歲還在種田的阿順伯,阿順伯聽力不靈,他聽不到那種鳥的聲音,眼力也不好,更不能分辨品種。我問過所有村裡的人,他們都沒告知我那隻鳥的名稱。

我還沒來得及識得那隻鳥,告訴清子關於牠的名稱,村子就在那時發生了大事,清子的母親被抓到雜貨店前的空地受眾人的凌辱批鬥。

事隔多年,我已忘了是什麼原因,只覺得是件非常小的事情,或許她是誤採了人家的班蘭葉、也或許只是撞倒了一盆桔子樹……或許只是村民聞到了清子母親身上散發出一股越演越烈的閒言閒語氣味,在那天轉化成了使人暴力的味道,促使大家變成恐怖的野獸。我想到的只有恐懼的原因,正是如此直接的恐懼,才會使人類喪失了心智。畢竟那些人從1942年以後就過著三年的戰栗生活,他們見到清子和她的母親的溫馴,竟現出了野獸的原型。

                 我還記得村頭的阿花說「就妳被日本軍強暴才生出來的種。還敢厚著臉皮生下來,我的話,老早去死了!就因為這些日狗,我才沒了阿才哥!」阿花才說完,八珍姨又接著「對!就妳,我的女兒都被日本兵抓走了。」說著她又哭了起來繼續說「都十一年了!還沒有消息!憑什麼妳女兒能活到現在?我恨不得想掐死她呢!」然後又繼續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要哭昏在地。阿金伯也接著說「我的大兒子就是在你跪著的這個地方被日本兵活生生打死的。」他摸摸自己分別融成兩塊的雙耳,「你知道我提起多大勇氣,才敢碰這對耳朵嗎?」他們的話語如野獸般成群湧上,每隻野獸都必須咬上一口,把清子母親血肉模糊、橫飛至天外。清子的母親頻頻搖頭流淚,髻也亂了,散髮之中的眼神透出想要解釋的需求,她一直張著口,講的話一塊一塊,沒人聽得懂。最後她閉起了眼,任淚直流,咬牙忍聲的承擔下一切。她身上每一口傷痕,都刻上問罪的符號,猶如罪名為:為什麼要替日本人生下女兒。

正在目睹的清子不停放聲吶喊「我媽媽有口吃啦!我媽媽有口吃啦!」可是聲音依舊十分微弱,她奮起力氣推開村民,想透過解釋保護母親。她的手一點都推不動,那些人個個比她力氣大、個子比她高,宛如她正面對的是群山的考驗,還有山里的野獸。

而我站在野獸的背後,更像一位指揮他們表演作戰的馴獸師,睜著眼看著像風一樣的女孩臉上逐漸失色。我控制不住緊迫的心情,拉住阿雲叔的手臂告訴他,「這一定要上前阻止!」但我從阿雲叔的手臂感受到他的顫抖,他的右手攥緊了短褲的褲管,一道風吹來,只有那骨肉還在的左腳知道風的涼熱,也只有那道風令阿雲叔理解自己並不完美。我已經知道了,阿雲叔是不會上前阻止的。面對洪水猛獸,我怎麼辦了?十八歲的我,飛奔過街道進了巷子跑著回家,鎖進房間,窩在一處角落捲縮哭泣,像將死的野獸在無人之處嗚咽哀嘶。我並不知道當天後續所發生的事。我忘了我給自己關上了幾天房門,阿雲叔也沒過來敲門,或許有,是我沒聽見。正當已要開始相信清子的那種完美對現實而言其實並不友善時,午後的流光從窗戶射在房間平滑的水泥地上,在反照之中照耀了我,塵埃在光裡起舞飛揚,樹上的那隻雀鳥叫聲依然愉悅響亮。

終於我在這振起希望的日子裡推門而出,而在房子外面迎來一陣點著清香的氣味。

我記得那屋外還拼著兩張木桌子,上頭擺放著一動也不動的人體,地上插了那一柱香。阿雲叔說,「不能讓清子母親的屍體碰地,容易造成腐壞。」他坐在門框旁的木凳子上叼著一根煙,一邊燒著紙錢,一邊呆望著清子母親的屍體。

「死了多久了?」我問。

「七天吧。」阿雲叔說。

「怎麼死?」

「生病吧。」

「都沒人幫忙辦喪?」我問。

阿雲叔沉默不答,抽著煙燒著紙錢。我立在一旁像樹、像柱子一樣矗立着。

「那清子人呢?」我問。阿雲叔並沒回答,兩片唇扉之間送出一口煙。

「誰曉得?」他說。他平靜地說完,又送出一口煙後,繼續說「大概失踪了吧?」等他再送出一口如喪服的煙後,他說,他會給清子母親體面的下葬。

清子失踪了,她母親的屍體被村子遺棄的第七天,阿雲叔接過屍體,把她下葬。村裡的人都知道死因,但阿雲叔一直以來只告訴我,「她只是病死而已。」

我回過神來,已是下午五點的事,西邊的天空陰雲密布。我沿著直路走向了牌樓出村去,那隻雀子在雨樹王的樹梢又開始鳴叫,我走進雨樹王的林蔭下,抬頭尋覓那鳥鳴的聲源,想著自己花了半個世紀猜測牠的名稱,竟覺得安慰。牠粉色的嘴喙,像清子十歲的唇色,那身羽毛像雨樹王的落葉一樣金黃,那雙翅膀及

尾巴就是這裡展開的林蔭。我說,「黑枕黃鸝,是你的名字吧?」太平湖上的水泛起神秘的漣漪,幾塊牌樓柱子上,我認為所幸還沒流逝的陳年舊漆被抖落,金色的雪又開始下着,那隻黃鸝站在雨樹上高歌,那陣風完美地吹向了我,我自然地想起那個十歲的女孩在湖邊大喊:

「我·不·是·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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