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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的角度—魏柏瑜

 

魏柏瑜(中國江蘇省淮陰工學院外國語學院副教授)


                 我想,每個從東華英美系或創英所出來的人,都有自己最獨特的,想念曾老師的角度。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總覺得曾老師「怪怪的。」你大概不曾見過哪一個人,嘴角總是微微上揚地微笑著,總是腳步沈穩卻輕盈,隨時都能停下來和人招呼兩句,總是對任何學生提出的任何奇思異想說,「好,非常好。」「難道她真的一點脾氣都沒有嗎?都不曾覺得哪一個學生其實爛透了嗎?」二十多歲左右的我不禁這樣想著,一邊用故意耍叛逆的心理,一邊偷偷在日記和筆記裡為曾老師取了個可愛的綽號,「Triple 珍。」

                 後來我才知道,真的有這樣一個,哪怕人世間只剩一丁點美好,也逃不過她的眼睛,同時又迫不及待的把這些觀察和大家分享的,美好的人。

                 在我親自接觸到曾珍珍老師之前,就從許多學長姐的口中得知這位老師的名氣,我聽著學長姐聊起曾老師如何帶他們讀希臘羅馬神話故事,如何讓他們親自扮演故事裡的人物,體會那些故事的有趣寓意。我第一次上曾珍珍老師的課卻來得很晚,是必修的美國文學史。那年大四,我忙著考研究所,全台南北奔波,大半心思不放在學校,體力及精神也常透支。那應屆畢業生的唯一必修課,對我來說是休息,自習,發呆,做夢的時間。我不常翹課,但每回上課的閱讀書單總是念不完,不是進度落後,就是只匆匆一瞥作品簡介就趕去教室。「美國文學史有點無聊啊,」我總有這樣的偏見,「還是英國文學有趣多了,又古老又有傳統,能幽默能嚴肅。」我以一種全力準備英國文學史而半放棄美國文學史的態度應付研究所的入學考試,而這樣不負責任的抄捷徑方式竟然也真能奏效,我從東華英美系的畢業生,直接變成東華創英所研究組的入學新生。

                 這幾年心態成熟不少了,再回想起那些自以為是的年歲,比較著現在我對書本文字的認真態度,才發現這或許是曾老師心裡最希望的安排。由於我在美國文學史的課堂上的努力不是放在唸書,而是在假裝自己還有在唸書,因此或許多少抓住點曾老師的目光。有一次,記得是在討論海明威的時候,曾老師印了補充資料給大家,還特別點我唸了一小段。那是段海明威把寫作比喻成拳擊比賽的話,他認為寫作就是和過去的作家打拳,要打敗過去的偉大作家,如那個誰誰誰和這個誰誰誰,還有杜斯妥也夫斯基。

                 曾老師在我快要唸到這位俄國大作家時就主動幫我把他的名字讀了出來。她怎麼知道,對於一個上課打混又還不算真正開竅的大學生來說,這個名字不好唸呢?然而,曾老師就是知道,不是出自一種認為我不行的想法,而是一種真正的關心與幫助。你問我怎麼知道的?因為她在我唸完後又說了,「好,非常好。」

                 我在東華創英所又修了兩門曾老師的課,是自然文學與艾蜜莉狄瑾蓀專題。我從來就愛讀小說而不愛讀詩,但狄瑾蓀專題是我重新認識詩這個文類的開始,當然狄瑾蓀的作品魅力無窮,讓我一下就著迷不已,但讓我深陷於其中的,其實是曾老師的朗誦與解讀。曾老師讀詩的嗓音,那麼可愛純真,不管是讀著開心或悲傷的詩節都能有到位的情緒,極具有高度渲染力。她總是把自己或周遭人物的生命故事帶入詩中的主題,試著讓那時不經世事的我們更能感受那些深沈的故事與道理。從曾老師口中講出的狄瑾蓀出生地 Amherst,被我當成此生必去的文學聖地。當老師聊起狄瑾蓀寫到的花花草草時,聲音溫柔又隱藏不住一絲絲驕傲,彷彿那些花草就是老師親手種下般的,和她一起長大的孩子。她會問我們問題,但從不讓我們的思考方向限定於固定模式。我記得曾老師曾經拿過一片名人朗誦狄瑾蓀的詩的 CD 在課堂上播放,很好聽,但我覺得曾老師的朗頌一點也不輸給那些讀者,甚至更加動人。比起那時碩二,現在的我對許多事物的想法都改變了,曾老師讀詩時的美妙,卻是從來不令人懷疑的。

                 創英所時期的我過的其實不是太好,感情生活受挫,人際關係跌落冰點,極度缺乏自信,只想躲在房間裡,儘管曾老師的課是那段時間殘存的一絲美麗,我仍迫不及待地離開那個我待了七年的後山淨土。我怯生生地請老師幫我寫博士班入學的推薦信,心想老師貴人多事忙,應該會拒絕一個只會打混摸魚的笨蛋吧,沒想到她與我相約了系辦公室,跟助理拿了兩張紙,就這樣寫了起來,邊寫邊和我聊最近的生活與考試,給我打氣。老師沒有用電腦打字,也沒有要我過往的成績單,彷彿那個表現十分不起眼的傢伙竟然也能有什麼學業上的優點,都存放在她腦中,也值得她大書特書。我在老師停筆後直接將信塞入信封,膽小的不敢看她對我的評價,只覺得讓老師為我背書真是為難她了。老天保佑,我沒有浪費老師的一番心血,順利進入博士班,繼續探索文學的博大精深。

                 又由於我不是一個有習慣和從前的師長聯絡的人,攻讀博士時的我,對老師而言恐怕是個不再存在的人。曾老師不會知道後來我做的那些事及漸漸成熟的心態與個性,她不會知道我過得越來越好,也不會知道我也能夠發表論文,寫點小說,教點課。她恐怕不會知道,因為在她身上感受到的對文學的熱情,讓我申請到出國計畫,讓我就算在研究受挫時,還是深愛著我所閱讀的文字,珍惜著能讀作品的機會。

                 我最後一次見到曾老師,是在幾年前大學同窗好友的婚禮上。老師仍然一身低調的華貴,悄悄出現在我們同學們的桌前,柔柔地打了招呼,大家都跳了起來,拉著老師拍照。老師笑得好開心,就彷彿是自己嫁女兒一樣。和曾老師同桌的賓客,會知道自己坐在什麼樣的一位師長身邊嗎?而難道我們又會知道那個簡短的再見,真的就是再見了嗎?

                 在我寫下這段文字時,我已經在中國開始正式的大學教書生涯。幾個月以前,學校通知我,要安排美國文學課程讓我講授,我當下的反應是「報應來了。」我想起自己那段在曾老師課堂上漫不經心的荒唐歲月,覺得這一定是命運的特別安排,給我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我抱著知錯能改的心情,非常認真的翻開以前那些錯過的文本,查找那些補充資料及說明,設計精美的投影片,只希望學生們能感受當初那份我不知珍惜的感動。每次備課,我都努力回憶曾老師講課時的從容與溫柔,我試著在記憶底層抓回老師每每在課堂解讀文本時的情緒,或開心,或哀傷,或跟著故事裡人物冒險,或跟他們經歷生離死別。在講到狄瑾蓀時,我沒有直接介紹這位女詩人給學生,反而是先和他們講了曾老師的故事。「我曾經跟著一位了不起的老師,在一個學期內讀了上百首的狄瑾蓀,我們從各種不同的角度讀這些詩,記錄下每一首詩裡提到的花草鳥獸,」我和學生們聊著那些過往,和他們說我在東華上課的教室有多麼美麗,大面的玻璃窗毫不害羞地納入陽光,文學院的長廊靜得近乎神聖,學校沒有上下課鐘聲,柏油路上卻不時傳來腳踏車的鈴鐺聲響,冬天時還有學生踩在整條落葉上的沙沙作響,「在這樣的情境之下,我漸漸明白一個道理,狄瑾蓀不是拿來教的,而是要用心體會的,正如這個世界大部分的偉大文學作品一樣。」我這樣告訴台下那些二十歲左右的青澀面容,我知道,這也是曾老師一直以來都試圖傳達給學生的道理與精神。

                 回想起我在東華的七年,縱使有些遺憾悔恨,但對我來說卻是重要的,確立我人生未來方向的一段旅程。受了許多恩師的影響,我始終認為大學的工作嚴肅又浪漫,我欽佩傅士珍老師的滿腹淵博學識,崇拜郭強生老師的帥氣瀟灑,羨慕著許甄倚老師及楊芳枝老師的銳利目光與勇氣,但自始至終,讓我熱愛文字並永不困倦的,一直都是曾珍珍老師。記得是在帶我們讀伊莉莎白碧許的時候,曾老師露出一貫的微笑,說,「能夠讀著這些作品,會讓人覺得很滿足,不會讓你在乎有錢沒錢。」老師的話伴隨我度過經濟困頓的求學階段,成為我堅持文學研究的動力,雖然她很可能還是不知道這些......

                 曾老師,妳能相信嗎?那年在課堂上渾渾噩噩的臭小子,如今也站上美國文學的講台了,他帶著妳對文學作品的愛,以及看待世界的溫柔眼光,繼續影響著現在的年輕一代,他不喜歡給學生標準答案,反而更喜歡讓學生講他們自己的故事,他不喜歡告訴學生賺錢的重要,而是提醒他們能唸文學是件幸福的事。他記得老師在課堂上問過大家,狄瑾蓀的墓碑上 “Called Back” 兩個字有什麼含義?那時的他說,因為狄瑾蓀愛花愛草,很可能把自己當成一株植物,而死亡對她來說不是 called back to heaven,而是 called back to earth。老師還是沒有直接回答是否正確,但他印象中,老師嘴角的微笑好像比平時更上揚了幾度。

                 他從沒有想過曾老師有一天也會被 called back,不可能啊!老師不是應該永遠站在東華文學院的教室前方,守護著在這個重利重商的時代裡對人文的堅定信仰嗎!然而,當不可抹滅的悲傷已成事實,他的心情也漸漸地從震驚,不捨,轉化為無盡的祝福及思念了。


作者介紹

魏柏瑜,畢業於國立中山大學外國語文學博士班,研究專長與興趣為十八世紀英國文學與文化、珍奧斯汀研究、女性作家。現任中國江蘇省淮陰工學院外國語學院副教授。就讀於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與創作與英美文學研究所時曾被燃起寫作的熱情,現今則以教師的身份繼續耕耘文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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