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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懷念曾珍珍老師—許甄倚


許甄倚(英美語文學系教授)


                上星期五得知曾老師驟逝的消息時,正在花蓮影城參加女性影展的開幕儀式,一瞬間腦袋空白,不敢置信。九月時李永平老師才辭世,十月才在楊牧書坊辦了紀念李老師的朗誦會,我和曾老師也討論好了十二月號的《人社東華》要出李老師專刊,曾老師怎麼會選擇在這個節骨眼離開?

                曾老師是我讀中正大學時期(1992-1996)的恩師,2005年我從美國取得Rutgers U 比較文學博士,回臺灣找教職,當時面試了許多學校,也有被錄取,但慕名於當年名氣響叮噹的創英所,也被群山環繞的美麗校園所吸引,故最後選擇落腳花蓮,轉眼間竟過了十二年。

                曾老師翻譯   Edith Hamilton的〈悲劇的理念〉( “The Idea of Tragedy”),她寫道:「悲劇屬於詩人,唯有他們『漫步在陽光燦爛的高崗上,從不和諧的人生中彈出一曲輕音』。唯有詩人能寫出悲劇,因為悲劇正是藉著詩神妙的力量將痛苦昇華。如果詩是一種真知,而聽從偉大詩人的指引亦安全無虞,這種昇華便有其值得注意的意涵。痛苦變成──或者,讓我們說──充滿了提昇的力量。」 現在重讀這段文字,淚眼迷濛,卻又覺得老師在對我說話,要我勇敢,給我力量。

                我大一念的是中文系,因為喜愛西方文學,大二時轉外文系,我的大一英文、西洋文學概論、神話與文學都是老師教的,十九、二十歲傻乎乎的年紀哪懂得什麼叫悲劇?哪明白什麼叫「痛苦黝暗的深淵、令人心碎的悲哀、震懾人的災難」?但我永遠記得老師談希臘悲劇、談荷馬史詩中英雄不敵天命的悲壯、談安蒂岡妮寧可勇敢受死,不願其兄曝屍曠野的受難、談《魂斷威尼斯》中耽美與死亡的迴旋舞蹈、談狄堇遜詩中女詩人如何與死亡談戀愛、談凱特·蕭邦《覺醒》中女主角懷抱愛情勇敢投海的自由意象。是老師帶領我提早預習人生苦難輪迴的春夏秋冬,以文學的形式。

                這幾天六神無主、心慌意亂,翻箱倒櫃找出大學時代的日記,想從中找出老師的身影,給我鎮定及撫慰。翻閱著自己的彷徨青澀歲月,恍如隔世,年少的我彷彿陌生人,有點不忍卒睹,但也驚覺老師在我正值迷惘的年紀時,時常溫暖地給我鼓勵,以下是我找出幾項與老師有關的日記entries

 

1995516日:「王淑華(我的莎士比亞老師)說,我們這幾個從中文系轉來的每個都是眉清目秀,把中文系的帥哥美女都挖來了,是不是受到曾老師的感召才決定轉系?」

19951214日:「每次上完曾老師的課都好像經過一場洗禮一樣,宛若重生。」

1996520日:「今天到圖書館聽臺灣第一位女建築師、圖書館建築之母王秋華談『關於女性特質與生涯規劃』,曾珍珍老師和蔡榮婷老師特別為即將畢業的女生辦的座談。」

19961121日:「打電話到東華曾老師的研究室找她,她說推薦信幫我寫好了,personal statement也幫我修了一下,要我參考,這幾天東華校慶比較忙,學校沒有郵局,她會開車到外面幫我郵寄。」

 

讀著這些日記記錄,淚眼汪汪,老師的身影如珍珠般從海中蹦出,粼粼發光。

 

                2010年二月,我在老師的期望下接下英美系系主任,推動與花蓮教育大學英語系合併後的各項業務整合,在擔任行政職的這四年半期間,與老師合作為英美系打拼。老師念茲在茲的都是學生,她努力在高教資源分配不均、學校財政困窘的刻苦環境下,盡可能為英美系引進資源、爭取外部的經費來提昇教學環境。從英文寫作工作坊、楊牧文學講座、微型創業課程等等,都顯現她的苦心與用心。

                想起老師,除了滿滿的懷念,還有深深的愧疚。我們這一輩的年輕學者,在臺灣高教追逐頂尖,「不發表就滅亡」(publish or perish)的浪潮下,被壓得喘不過氣;必須限期升等、拼命投稿I級期刊、申請科技部計畫,否則就沒有做人的資格。教學與研究兩頭燒的狀況下,我常常是很怕遇見老師的,因為熱情的她總會抓著我講個不停,好幾次遠遠看見她,我都會趁機躲開。她叨叨念念人文學門在金錢世代的萎縮、她希望恢復比較文學博士班的招生、她提議創作組拉高到院的層級來跨系經營等等,我每每澆她冷水,因為想到單薄的師資就頭皮發麻,屆時人力不足的結果就是我得下海,但她的熱情與做夢的天性總是很難澆滅,永遠都像少女一樣手舞足蹈地跟我訴說她的規劃與美夢、永遠懷有赤子的善良與純真,反而是我變得世故、被現實壓得衰老感沈重。

                現代主義作家吳爾芙談「存有時刻」(moments of being)與「非存有時刻」(moments of non-being)的區別,前者屬於形而上「虛」的範疇,後者屬於可捉摸到的東西或「實」的形而下經驗事物。《周易·繫辭傳》有言:「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我們這些生活中被「非存有時刻」佔據、役於「器」的凡夫俗子,汲汲營營將自己抛進高等教育的競逐遊戲:名望、地位、論文篇數、計畫件數、績效點數、生源、財源等等,卻忘了教師傳道、授業、解惑的根本職責,師生關係愈來愈疏遠;然而,曾老師卻是一位「存有時刻」大於「非存有時刻」的人文學者,她無私地疼愛學生,把文學當福音來傳,從日常生活精煉出魔幻的「存有時刻」,將它帶進教室,讓學生暫時脫離形而下的庸庸碌碌,被詩意的文學聖靈所充滿。我總愛將文學教學比喻成巫覡儀式,因為這是老師的體現,她總可以將教室的氣場改變成魔幻空間,讓學生經驗終生難忘的魔幻時刻。

                這幾天不停閱讀臉書上關於老師的悼念文、課堂上也不斷和學生敘述老師的過去種種、互相療傷。佛洛伊德談哀悼與憂鬱,他認為若無法成功哀悼,順利超驗失落,便會深陷憂鬱。但降生為人,失去前象徵時期那種物我合一的你儂我儂,便註定了我們一輩子失落與憂鬱。不同於男性精神分析學家陰鬱地談失落,老師鍾愛的女同志詩人伊莉莎白·碧許(Elizabeth Bishop),在一首名詩〈一種藝術〉( “One Art”),卻以詼諧豁達的方式來寫對於失去的感受:

 

失落的藝術要精通並不難;

好多的人事物似乎本來就打定主意

要失落,失去它們因此不算災難。

 

天天都在失去某樣東西。即使狼狽也得隨遇而安

丟掉的大門鑰匙,胡亂度過的那個小時。

失落的藝術要精通並不難。

 

更遙遠的失落,更快速的失落要經常演練:

熟悉的地方,人名,以及你朝思暮想

想要前去遊覽的名勝。失去這些不會帶來災難。

 

我弄丟了母親的手錶。還有!先前那棟,

甚至更早先的那棟,總共三棟心愛的房子。

失落的藝術要精通並不難。

 

我失去了兩座城市,可愛的城市。更遼闊的,

我曾擁有的某些地域,兩條河流,一整片洲原。

天天思念,不過,這不曾帶來災難。

 

──就連失去你(那老愛說笑的聲音,一道手勢

是我深深愛著的)原諒我不願說謊。顯然

失落的藝術要精通依舊不難

即使看起來好像(寫出來吧!)好像一場災難。

 

                這首詩是碧許寫給她的情人,如今重讀這首詩,想像老師在天堂笑盈盈、意味深長地告訴我們:「是啊,我們每天都在學習失去的藝術,它們的失去並非什麼大不了的慘劇」。但是,老師啊,要學會失去妳,真的好難,好難。﷽﷽﷽﷽﷽﷽﷽﷽﷽


作者介紹

許甄倚,美國   Rutgers University 比較文學系博士,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教授。研究領域包括英美現代主義、酷兒理論、女性主義、現當代英美同志文學與文化論述、情感研究、酷兒離散與族裔文學。學術論文散見《中外文學》、《中山人文學報》、《淡江評論》、《歐美研究》、《文山評論》、NTU Studies in Language and LiteratureComparative Literature StudiesFeminist Studies in English Literature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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