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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復往—蔡韻筑


蔡韻筑(美國南卡軍事大學現代語文學系中文助理教授)


                 我在生日那一天收到了妳離開人世的消息。

                得知消息的時候,我在學校等著傍晚補課的時段,想到學生隨時可能進到辦公室來,我慌忙地拿起抹布擦拭自己的震驚與哀痛。成為教授後的第一個學期,我經歷了橫越全美的日全蝕,侵襲整個東南海岸的颶風,動盪衝突的政治環境,四處潛伏的文化衝擊,每一道長驅直入的浪潮都籠絡了個人生活中自願與不願放手的過去,我在海潮的席捲與撤退下一一向它們道別;每一道浪潮都牽引著下一次潮水的起落,每一日都有死亡,卻也每一日都是新生。而妳卻突然隨著潮汐的水落而遠去了。

                  是妳成就了今日的我。因為妳,我才能在異鄉的這片土地上成長茁壯,能夠認識我所珍視的這些人,學習到知識與人生的一切繁盛與低吟。若不是妳的推薦與建議,我又怎麼會有機會在美國取得碩士與博士,最終和妳一樣步入內心最理想、最珍愛的教學職涯?妳教導我如何成為一個好的老師、一個好的人, 但就像我在英文批判寫作課程所學到並傳授的那樣—— “Show, not tell.” ——妳在人生中的授業從來不是用說的告訴我們該如何做、做什麼、或是為什麼而做,妳是直接展示給我們看,讓我們直接體驗到妳所選擇的人生主題與態度、以及妳所經驗的神諭美景。

                  妳一輩子為台灣的文學教育與年輕學子辛勤耕耘,從創系之始到妳最終離去,妳總是堅持要教大一與大四最重要的兩門必修課,初入門的新生以及即將踏入現實社會的畢業生都在你的看照之下被領入文學與人生的殿堂。什麼是文學?文學跟現實的人生究竟有什麼關係?文學不過就是人生透過語言的所提煉出來的精萃,最好的和最壞的,最高貴和最平凡的,平淡無奇的一日在光照下所聚焦的一塊稜彩,是文學與妳教會我讀懂人與生命的密碼,懂得走進文學就是走進人的生命,但進入卻不是干預而是關懷。大學畢業前夕的最後一門美史課,班上有個同學學習狀況不佳,遲到、缺課、上課打瞌睡,妳不慍亦不漠然,反而私下詢問這個同學是否生活上遇到了什麼困難,才會導致他學習意願大幅度降低。我甚至沒有直接聽到或看到這件事的發生,而是透過同學的轉述而得知的,但我卻一直記得這件事,也記得同學轉述這件事時眼裡的燦爛,因著那樣 的眼神與感動,妳所看見的青苗終被溫柔地植入我們的內裡,覆蓋以全然的信任,在隔年春日的雨水裡抽芽。

                  妳總是眼望著﷽﷽﷽﷽﷽﷽﷽﷽﷽﷽﷽﷽﷽﷽﷽﷽﷽﷽﷽﷽﷽﷽﷽﷽﷽﷽﷽﷽﷽﷽﷽﷽人世間最美好的可能,並如同辛勤的農人雙手撥開一片荒蕪,挑出著稻穗,這兒、這兒、還有這兒,他們都能長成飽滿的穗粒喔,還有這片枝苗呢,可以長成茂密的樹林呢;妳種下了收穫的莊稼,培育了蒼鬱的原野,關照了靜謐的森林,養足了整個物種繁盛的生態圈,然後站在豐美的草原裡瞇著眼微笑,側耳傾聽更多嫩芽的萌發。大學畢業前的最後一次報告,我們上台用英語演說著,我說到了「良心」,卻把良心的英文給發錯音了,台下幾個英文好的同學吃吃的笑著,我最終知道自己所犯的錯誤,本該是多麽地羞恥與懊惱,但是那個報告我始終記得的卻是妳發亮的笑容, 我記得報告完下了台之後,妳滿懷著笑容地迎了上來,說報告得太好了,老師很高興,妳要繼續努力,畢了業也不要放棄文學喔;妳絲毫不在意技術上的差錯,妳只在意一個人的真心,妳把種子們仔仔細細地深埋進土裡,隨時準備好要播撒雨露。然後我準備好要申請文學研究所了,妳看了我申請的學校後又建議我加了兩間學校,然後歡歡喜喜地為我寫了推薦信, 最後我申請上的碩士班就是妳所建議的那兩間學校。知道我要繼續申請文學博士班,妳喜出望外地為我連寫了兩年的推薦信,沒想到卻在第二年遞交申請之前,遇上了妳大兒子逝世的意外;但就連在遭逢噩耗之際,喪子的悲痛都沒有掩蓋妳對學生綿密的愛與關懷,妳仍在短時間內替我送出了推薦信,於是,在送出文件兩週後,我收到了博士班的錄取通知。和一般教授寫推薦信的密薦方式不同,妳在寫完推薦信後會大方地讀給學生聽:你看,這是我覺得你表現得很好的地方唷,如果你這邊再加油一點,這個和那個一定會大放異彩的。妳是這麼火辣辣地展示著妳對學生的愛、信任與冀望的,我不記得那封信的內容了,但卻記得在妳辦公室裡,妳手中所拿的那張印著校徽與系章的淡黃色信紙,紙的質感和妳手指畫過墨字的聲音,妳一邊讀著信一邊側著頭看我是否了解妳所說的每一句話的認真模樣,從妳撅起的唇中所溜出來的每一個英文字,都連接上我未來十年在美國所吞吐的每一個句子,也串起了我未來的每一天。

                  這半年來,我最艱難的課題是道別,是生離,也是死別,是向過去的自己、向我所珍愛的人道別與放手。搬到美國南方、開始在我所任職的軍事大學教書後,我歷經了幾次文化上的衝擊,在美國生活十年了,紐約兩年,洛杉磯八年,近年來以為總算開始熟悉並遊走於「美國文化」了,想不到遠赴南方,慕然地撞上另一個層次的「美國文化」,算是脫胎換骨地重活了一次;在認知數度產生衝突的時候,我禁不住懷疑起自己究竟為何身在此地,在一個價值觀相對保守卻也難以溝通的地方辛勤耕作,還沒來得及向妳問出口,妳卻以妳的遠行瓦解了我的困惑,為我在學生衝撞無畏、困惑求知的眼裡重新凝識答案。

                  我的學生們生活在一個令人迷眩的年代,他們有的成長於對金錢的絕對追崇,有的崇尚權力、暴力與叢林法則,有的震懾於軍隊的階級濫權,有的還在這樣的文化中找尋自我, 他們大多尚未成形,年輕得從未嘗試設身為他人著想,有時帶著一股掌握了錢與權就掌控了未來的傲氣,有時也困惑於如此價值體系下的缺失;但更多時候,我從他們理所當然的語氣中聽到的是一種認可的渴求,一種「不跟著這個社會的規則走就會被淘汰」的焦慮,我在他們眼裡看到的是一種迷惘的失落,一種「不然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而且這個方法一定要能成功」的困惑。 我不想告訴他們該成為甚麼形狀,我只想教給他們決定日後形狀的思考方式,一種經得起審視、能夠為自己的決定負責的批判思考;但做為一個年輕的女性助理教授,身處於充滿陽剛氣息軍校文化,我那種謹慎小心的專業態度與對於知識的強調卻使我忽視了存在的根本意義:身為一個老師,除了傳遞知識與習得知識的方式之外,還有另一層意義上的「傳道,授業,解惑」,那就是我身為一個極為關心學生的老師,這樣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一股穩定的力量,那就是在學生對自我、對世界、對人生產生疑惑的時候,永遠有個人在那裡,除了教導他們如何冷靜的分析背後的脈絡,更看著他們的眼睛對他們說,沒關係,老師在這裡,你有什麼問題,來跟我討論,我在你們的生命裡,就像妳在我的生命裡。

                  於是就在得知妳離開的那一日,妳又一次來到我的身旁,為我和我的學生上了一課——如果不是學期初的颶風、如果不是學期中的政治事件、如果不是補課日期不斷地延宕、如果不是那一日妳剛好離去——一切彷彿天註定,我在下午得知妳離世的消息,卻為了補課在學校待到傍晚,離校前,一個學生閃進我的辦公室中,討論起上課未竟的話題,這個上課總是與我辯論得激烈的學生,我卻常在他眼裡看見茂盛的好奇,以及那種對人生懷著希望的天真與粗暴,一種「我﷽﷽﷽﷽﷽﷽﷽﷽﷽﷽﷽﷽的語氣中聽到的是一種認可的焦慮﷽﷽﷽﷽﷽﷽﷽﷽﷽﷽,好似這個世界若是終究扼殺了他的善,他是可以站起來大肆揮灑他的惡與狠;但如果這是一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世界,誰不是這個樣子呢?差別只在於一個人的暴力是向外對著他人或是向內對著自己揮霍罷了。然而,這個世界終究只是弱肉強食的嗎?生長在台灣,因為太陽花運動的啟發而在美國書寫著關於中國的論文,我看著自己論文中所評論批判的內容就是學生成長的社會現實,看著他們從來不知道還可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這對於一個教育者是多麽於心不忍的一件事,但我又何嘗不了解他們身陷其中的掙扎。要怎麼才能讓他們看到,這個世界上如同妳一般純淨而完整的善良,以及妳眼所望向的美好與真誠;學生所不相信的、人與人之間不為利益的信任與幫助是妳這一生所展現並給予這個世界的,和學生對話至此,我終於潰敗地在淚水中描摹出妳的形象,有這樣的一位老師,在所有的學生心中留下這麼一個不可抹滅的印象,每個人都有自己關於老師的記憶,但卻每個人都記得妳遼闊的愛、妳輕靈的溫柔、妳無私的包容、妳滴水穿石的堅毅。 妳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這實在是太不專業了,這麼多的眼淚,一湧而出的叨絮,一位和課堂內容無關的師者,但學生卻紅了眼眶;為師的專業究竟是什麼?「傳道,授業,解惑也」。文學教授的專業是什麼?傳文學與人生之道,授知識之業,解生命之惑。妳已盡了此生之責並開出結實累累的果實,臨行之時還不忘為略帶徬徨的我開了這扇門,提醒我通向教與學的專業有好幾種不同的方法,而妳早已為我一一樹立好典範了。

                  一個熱愛文學的人,用一種極富寓意的方式離開了她的學生;一個人的死所指向的是另一個人的生,一個階段的死所暗示的是另外一個階段的生。在夜色的掩映下,我急促地返回我那位於頂樓、亮著暈黃燈光的家,一打開門,我剛搬進來和我同住的摯友和我們的好友——兩位我因著妳而得來的福份——為了我把剛搬過家、有如被颶風掃過般的公寓打掃得整潔舒適,溫暖的光影映照著我夢寐以求的家的樣子,兩人臥在沙發成堆的枕頭上亮著臉龐對我說:「生日快樂!歡迎回家。」窗外天光暗瞑,朋友雙手溫暖懷抱如海洋。這終日被海潮包覆的小城,時而被漲覆的潮汐吞噬、時而又吞吐著南國特有的潮氳,每日黎明與夕陽的日映下,波光粼粼的水路延伸著無垠的可能;而這鹹澀如淚滴又如海水的日子裡,妳與我訣別了一次,又重生了一次, 妳彷如灘上碎細的白浪般消逝在浪與沙的交界,實際上卻是隨著浪潮回歸到袤廣的海洋之中,在深沈擺盪的水體中我們重新相聚,妳在星光下吟唱亙古永傳的詩歌,滾滾浪花再次激起水沫,澄澈的海水在海草間淌流,沙鷸踅足於綿延的沙岸,我們在聆聽,世界在低吟。



作者介紹

蔡韻筑,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第六屆畢業生,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英語系碩士,加州大學爾灣分校東亞語文學系博士,現任美國南卡軍事大學現代語文學系中文助理教授。博士論文〈人如其食:中國當代小說與電影中的食人主題〉與當前研究關注中國社會批判、中國醫藥與食補論述、中國現代化與全球化論述之影響與反思。教授課程包含中國當代文學、電影與文化批評,台中美文化關係,初、中、高級中文語言課程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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