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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眼望上蒼》校譯序:愛情就親像海洋,它會溢來流去 ─ 曾珍珍

 
《他們眼望上蒼》校譯序、推薦序
曾珍珍(英美語文學系教授)

               這絕對是一本多數小說迷讀了會愛不釋手的書。它被譽為二十世紀前半葉非裔美國文學經典,而置放於世界文學脈絡裡加以評價,說它可以入列全球女性成長小說前十名,也絕非溢美。從時興的生態批評角度閱讀,書中充滿豐富的生態意識可供玩味剖析。從族裔認同地方書寫議題切入,它採用文化人類學的觀照方式,再現民俗與多元族群的庶民生活,發人省思。在這一切之上,它更是一本藍調小說典範。融合了以上的類型特色之外,它最迷人的是如詩般的正宗英文敘述文字與生動幽默的南方黑人口語對話相互交織,以精準的修辭剪裁,讓讀者可以隨著有機語言的律動,具體感受到敘述者珍妮克勞佛德(Janie Crawford)身體的醒覺心智的成長靈魂的飛翔。一段刻骨銘心的真愛把她從父權牢籠裡釋放出來,引領她勇敢航向地平線。雖然一場颶風災變以悲劇性的死亡終結了她的真愛旅程,然而充分體現愛情如何開啟壯大了女人追求自由的勇氣,,讓她享受到生命的歡愉之後,她昂揚地見證:愛情毋親像磨刀石,到處都同一個樣,靠它磨出來的東西也都同款。愛情就親像海洋。它會溢來流去,不但這樣,它的形狀也會隨著它遇上的海岸而變化,每一處海岸也都不同款。這是一部引人入勝的愛情/性愛啟蒙小說,對任何性別的讀者皆然。

歷險歸來的珍妮對贏得她信任的閨蜜菲比暢然敘述自己的生命故事,手帕交之間的彼此傾訴與聆聽樹立了女性成長小說典型的敘事模式。敘述終了,珍妮強調:「一個人欲去過一個地方,才會了解那個地方。你阿爸跟你阿母跟其他人都無辦法講予你聽、演予你看。每一個人都要為自己做兩項代誌。聽上帝的話,然後學會為自己活著。」勇敢出走,以親身體驗擴充自己生命的境地─對一九三〇年代的美國非裔女性而言,這是前衛十足的提醒與指引,也是作者本人,柔拉•妮爾•賀絲頓(Zora Neale Hurston, 18911960)前半生奮鬥史的寫照。

賀絲頓生於阿拉巴馬州,三歲時,家人移居佛羅里達的伊頓維爾(Etonville),正是本書主要的背景,一個非裔闢建、自治的小鎮,由於不與白人雜居,居民生活中似能擺脫種族歧視的陰影。賀絲頓六歲時,父親當選鎮長,五年後擔任鎮上浸信會牧師;在小學任教的母親非常重視閱讀,於賀絲頓13歲時去世,父親旋即再娶。她與大自己沒幾歲的繼母相處不睦,被送往寄宿學校就讀,不久因欠繳學費遭退學,從此輾轉寄宿於已婚兄長家中,幫忙家務;後來,曾一度受雇於巡演劇團首席女歌手,做她貼身女傭。直到1917年,已經26歲的賀絲頓為了爭取免費進入馬里蘭州摩根州立大學附設高中就讀,謊報年齡,說自己生於1901年,憑空少了十歲,竟能終生瞞人耳目,從此開啟她逐步進修之途:1924年畢業於哈沃德大學(也是童妮•摩里森的母校),1925年獲得獎學金進入哥倫比亞大學柏納德學院主修人類學,接受人類學家法蘭斯•波阿斯(Franz Boas)的指導,是全學院唯一的黑人學生。1928年取得學士學位時,已經37歲,隨後續留哥大,攻讀碩士。

人類學的訓練與研究促使她多次回到南方,包括家鄉伊頓維爾,甚至遠至迦勒比海一帶,探查民俗與採集民間故事。而深入佛州傑克森維爾探查藍調音樂的起源─黑人群聚唱歌、跳舞、趴女、聚賭的酒館(juke),在此非裔藍領階級透過音樂、性、暴力與豪賭找到短暫的生命自主權─讓賀絲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本書的男主角之一,珍妮的真命天子茶凱哥即脫胎於此。此外,1928年至1932年間賀絲頓曾接受白人女性金主經援從事南方民俗採集工作,1935年寫成《驢子與人》專書;本書第六章說驢達人們的插科打諢亦由此轉化。這些可視為小說家充分利用文化人類學的田野考掘為小說注入濃厚民俗色彩的範例。

賀絲頓不向命運低頭,透過治學與寫作,為聰穎過人的才華尋找出路,這麼務求活出自我的強烈渴望,讓她創造出了本書女主角珍妮這樣一個被布倫姆教授(Harold Bloom)大為激賞,稱許其為小說史上少見的「活力四射」角色。《紫色姊妹花》的作者愛麗絲•沃克(Alice Walker),也是讓這部傑作,在出版近四十年之後,重新出土並晉升為經典教材的最大功臣,認為透過珍妮這個角色的塑造,賀絲頓向活在奴隸制度遺毒的美國非裔子民啟示了如何活得健康、快樂,如何享受自己的族裔文化,活出獨特的自我卻又能合群共濟。

作為一部女性成長小說,賀絲頓透過珍妮的三段婚姻,寫出了什麼才是女人真正嚮往的愛情與婚姻。珍妮的外婆,一個曾經自覺活著像匹驢子,遭白種主人強暴生女的奴隸,雖然也曾趁著南軍潰敗之際,冒死逃亡,追求自由。死前不久,為了讓孫女日後生活有保障,強硬作主將她嫁給一個擁有田產的自耕老農。姥姥這種出乎親情卻因怕窮而選擇扼殺自由的錯愛,被形容為將遼闊的世界硬塞進罐頭裡吊掛在孫女頸項上。珍妮不久選擇與具有鴻圖大志的青年喬•史達克斯私奔,前往伊頓維爾攜手共創造鎮偉業。成功的企業家喬讓珍妮脫胎換骨成鎮長夫人,但也因為他的大男人思維,珍妮被剝奪了話語權,而且不准逾越階級籓籬,與鎮民同樂,十足淪為人夫美麗的附屬品。這種欠缺主體性的木偶生活過了二十多年,直到喬去世才告終結。不久,茶凱哥出現了,一個天生的藍調歌者,小她十多歲的酒館常客,四處隨機落腳謀生的打工仔。堪稱生活達人的他教她弈棋、釣魚、打獵,帶她前往南方黑土鎮的農場,跟多元族群一起勞動,散工後,帶頭跟著大夥酣唱行樂、博奕求運。終於嚐到真愛滋味的珍妮,將茶凱哥禮讚為「上帝對我的驚鴻一瞥」。後來一場颶風帶來暴雨,茶凱哥為了拯救身陷洪流的珍妮,遭到狂犬啃咬,在發病的癲狂狀態下持槍欲射殺珍妮,珍妮為了嚇阻他也為了自衛,慌亂中,將他擊斃。哀傷的珍妮為茶凱哥籌辦了一場隆重的葬禮,稱他為「日暮暖陽之子」。相對於書一開頭世界被塞進罐頭綁在頸項幾近窒息的意象,書的結尾以如詩的筆調勾勒出嚐過自由滋味的珍妮對生命鮮活的感受,而這一切受惠於茶凱哥的啟發:

接著,茶凱哥蹦蹦跳跳地來到了她身邊環繞著,哀歌往窗外一飛,點亮了一棵棵松樹的樹頂。茶凱哥帶著那一條披在身上的日頭披肩來了。毋庸置疑地,他沒有死。除非她不再感受和思考,否則他永不會死。他的回憶之吻將一張張愛與光影的圖像投射在牆上。平安降臨此室。她收起她那有如一大張巨型漁網般的地平線。從世界的腰間將它收起,然後掛在肩上。網孔中密布著生命!她呼喚她的靈魂過來一探究竟。

1925年賀絲頓抵紐約時,口袋裡只有一塊半美金,但她絲毫不畏縮。作為柏納德學院唯一的黑人學生,她積極參與正在狂飆中的哈林文藝盛事,結識非裔詩人藍斯頓•休斯(Langston Hughes, 1902-1967)和康逖•庫林(Countee Cullen, 1903-1946)等,並在短篇小說競賽中嶄露頭角。然而,因政治立場被劃歸為傾向共和黨的保守派,她被當時哈林諸位左傾男性文壇要角,如小說家/評論者理察•萊特 (Richard Wright, 1908-1960) 等,極力排擠。如今回頭檢視,茶凱哥這個角色的塑造以及他和珍妮在黑土鎮農場帶頭營造的跨族群、跨文化勞動者烏托邦,背後隱然有左派勞動美學的影子。賀絲頓堅守自己文化人類學家的認知,不隨當時非裔激進作家起舞,下筆不以推動黑人族裔的進步為職志,也不著力於再現種族衝突,甚至極少著墨黑人遭受的歧視迫害等(本書中唯一的例外是讓茶凱哥見證了溺死於洪水中的屍體,公部門掩埋時黑白待遇截然不同,黑人集體土埋,白人則必定裝入限量的松木棺柩個別下葬)。對她而言,檢討進而破除混血黑人對「白人特質」的崇拜,更是剷除歧視的根本要務。想要優勢族裔不歧視你,弱勢族裔必得先瞧得起自己。這一「黑即是美」的認知在1970年被摩里森的首部小說《最藍的眼睛》發揚光大,可見賀絲頓有洞燭先見。的確,再現黑人庶民文化的實貌,寫出其中獨特的趣味,為非裔建立文化主體認同是賀絲頓小說書寫努力的方向。在這部女性成長經典小說中,也正因她選擇家鄉伊頓維爾這個略無種族衝突的小鎮為背景,避開黑白糾葛,才能聚焦於批判非裔中產階級父權對女性主體的壓迫。早在上世紀三十年代中期,賀絲頓即已發展出極其鮮明的女性主義意識。這部小說中的珍妮可謂非裔女權先鋒。

這部小說中最為人稱道的,當屬第二章中對於思春少女身體醒覺的書寫。賀絲頓富涵詩境,揉合五感將蜜蜂授粉的生態與兩性交媾疊合的散文書寫造詣由此可窺一斑:

珍妮仰躺在梨樹下伸直了懶腰,整個人沉浸在來作客的雄蜂那男中音似的鳴唱聲中,陽光如金雨,微風嬌喘,這時,那道聽不見的樂音又再度襲來。她看見一隻身上沾著花粉的蜂墜入了一朵花兒的叢蕊之中,無數同根生的花萼拱起身子,迎接愛的擁抱,整株樹,從樹根到最細小的枝枒,無不狂喜地震顫著,每一朵花兒泌出了津液,歡愉的濡沫。原來這就是婚姻!她被召喚來見證一次天啓。接著,珍妮感到一陣痛楚,無悔的甜美令她慵然無力。

賀絲頓的文化人類學考掘還包含了對於原住民生態知識的探查。她讓做為自然之子的茶凱哥竟因對於印地安人存有偏見,無視於原住民對於颶風來襲前生態跡象世代傳承下來的預判力,避災不及,終而賠上了自己的生命。是因為族裔偏見、對天災掉以輕心,抑或是拼命想多賺點錢給珍妮過好日子,讓茶凱哥喪失了判斷力?總之,自然之子終究無力抗衡自然災害。面對天災狂暴的摧毀力量,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轉眼仰望上蒼」。生態與環境意識交織在整部小說中,讓這部寫於二次大戰前夕的小說充滿了當代的切應性。

賀絲頓現今被譽為「哈林文藝復興之后」,這雖然是粉絲們對她的追謚,從她的遺作,尤其是本書與日遽增的閱讀人氣觀之,可謂實至名歸。然而,賀絲頓的後半生困頓、坎坷。雖然1947年以前,她已出版四部小說,一本自傳,兩本民間故事集,一齣劇本,未曾因此名利雙收。1948年,遭人誣告猥褻男童,訟案待決之際,風聲走漏,經非裔媒體披露,一時喧騰成醜聞。對她向來不太友善的非裔男性作家們大多袖手旁觀,並未伸出援手,賀絲頓沮喪之餘,幾乎尋短。後來雖然法院還她清白,身心受創的她終於決定離開紐約,回歸南方,輾轉落腳於佛羅里達小鎮。1950年雖然仍持續寫作,為了餬口,覓得一幫傭工作;不料,雇主發現她的作家身份,竟然告知媒體,成為全國聳動新聞,真是厄難連連。1960年去世時賀絲頓孑然一身,鄰居善心湊錢勉強安葬,幸有沃克於1973年在蛇虺群棲的荒煙蔓草間發現她的無碑之墳,為其立碑,上刻「南方天才」追念她畢生的筆耕成就。

本書譯者王遠洋和責任編輯黃榮慶皆為我多年來任教的東華大學英美系校友,譯成付梓之前索序於我。由於遠洋沿用我在《最藍的眼睛》中所採取的翻譯策略,以改造的台語譯出南方黑人口語,本書又是我教授美國文學課上必選教材,一時興起,自薦負責校譯。一些有疑義的譯文幾經我和遠洋用心斟酌,最後定稿的譯文,或許仍有些微舛錯,尚祈大方不吝指正。不過,值得推薦的是,遠洋以寫作小說的文筆翻譯本書,譯文律動對捕捉原著文字神韻與口語興味頗能到位,我前後校譯數回,除了確定文義準確之外,也著重於此。榮慶負責本書編輯,敬謹從事。相信這本東華師生三人協力製作的好書,能帶給讀者你閱讀的樂趣。


 
《他們眼望上蒼》(Their Eyes Were Watching God)
柔拉‧涅爾‧賀斯頓 (Zora Neale Hurston) 著
王遠洋 譯 | 曾珍珍 校譯
聯合文學 出版 (2017 年 4 月)

作者介紹:
曾珍珍,1976年台大外文系畢業,1992年取得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比較文學博士學位,論文題目為 Mythopoesis Historicized: Qu Yuan’s Poetry and Its Legacy。在 西洋文學領域,碩士時期主修現代文學,博士時期專攻中古與文藝復興文學,並曾修讀古希臘文至能以原文閱讀荷馬史詩。1992年回國任教於甫成立的國立中正 大學外文系,1996年移居花蓮參與創辦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2000年擔任系主任且負責成立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此後十年協助李永平與郭強生兩 位作家教授投入創作教學。曾自許60歲時成為學貫中西的博雅學者,目標雖未達成,惟留住了一顆自在悠遊於人文與藝術世界的心靈。2007年曾以Toni Morrison第一本小說 The Bluest Eye 中譯《最藍的眼睛》獲金鼎獎最佳翻譯人,另譯有 Elizabeth Bishop 詩選與導讀《寫給雨季的歌》。學術近著包括專書論文〈譯者楊牧〉、〈那個人那一張臉─讀《背海的人》解識王文興的面相術〉。詩作散見報紙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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