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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沒有止步的林中路:探訪雙《語》的詮釋祕徑 ─ 吳冠宏

吳冠宏(中國語文學系教授)

《論語》與《世說新語》這兩部漢華文化的傳統經典,在漫漫的人生路上,可謂助我良多,從青少年階段開始,花崗國中的李國榮老師便以國文課傳授做人的道理,為我點亮生命的義理之光;繼而深喜花蓮中學石秋亮老師講授「中華文化基本教材」,尤其是《論語》隻言片語所彰顯的力道,每令我怦然心動,直觸那亟需開拓滋養的心靈小樹苗,由此開啟一坦蕩清朗又能關懷整體的文化人格局。大學以後,透過臺大中文系張亨教授「中國思想史」的啟蒙,又使我重新拾回生命成長階段閱讀《論語》的感動,不僅濡染其溫良恭儉讓的身教,私下請教,也引領我閱讀一系列的詮釋學著作,從此義理之豐盈便有如湧泉般釋出,並在其仁心與詩教的提點下,開始探訪思文並茂的林中路。

雖然在中學課本時就曾閱讀過《世說新語》的部分篇章,但當時以孔子為師的成長頻率始終無法相應於「越名教而任自然」的魏晉風度,沒想到大學畢業先行服役,歷經世間的常規俗軌後,再重返母校選讀廖蔚卿教授的「世說新語研究」,竟開始神往於魏晉名士的狂與癡,由於廖老師以一身英氣兀自瀟灑地挺立在那裡,遂能點亮穿透俗情塵網的道光,並燃起我遲來的青春之火,整個人也突然隨興放曠了起來,時至今日,這股埋藏於生命深處的潛流,仍不時竄出水面,讓我得以褪去一件件社會的外衣,並盡情呼吸個體自由的空氣。

在中學時一向道貌岸然的我,曾使校園轉角處突然相遇的同齡學子,一不小心地向我敬個禮,著實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始料未及的是轉為研究生後,卻總是穿著背心與拖鞋,常離群索居,任獨地倘佯於天地山海間。曾經納悶何以我的生命可以樂與人處,滿懷淑世熱腸,卻又深喜躲藏,嚮往那獨來獨往的存在情調,診斷那麼熱那麼冷的生命節奏,或許源自於父母親極端差異的性格組合使然,回眸自己父母的身影,家父陰柔孤僻,家母陽剛熱情,配合著《論語》與《世說新語》的交奏,造成我穩定的性格裡始終蘊藏著可塑性的潛力與變數,不禁感念南轅北轍的父母,讓我發現人生的挑戰與艱難,不在善與惡的對立掙扎,而在善與善的衝突及抉擇,由於他們的天造地設,孕育我包容善體的性格,並播下辯證性思維的種子,而《論語》與《世說新語》更是踏上人文豐富之旅的探照燈,使我對於生命奧祕的尋訪,終於找到可以咨詢探問一輩子的對象。

如果真理只有一種模式,那麼人生就無趣極了,生命的不確定性正是生命最大的饋贈,因此當我困頓於經典多義分歧的難解之際,總能扮演起偵探的角色一路抽絲剝繭,而不是以法官的心態去判讀對錯,《禪與摩托車維修的藝術》曾提到:「人的傾向是只以單一的模式來思考、感受、置身單一模式的人往往誤解、低估另一模式的真諦,卻沒有人願意放棄眼前的真理。」不論人生與學術,我總是以此為鑑,並致力於理解差異說法之所由,用心地追求會通兩端的可能,在此所謂的「會通」,並非逕取折衷與調和,所重當在透過此更了解彼,透過彼更了解此,讓對立兩端可以坦誠自我又相互理解,需要的是虛心的傾聽與多方包容的雅量,最後才能在輾轉的對話中為彼此的矛盾找到出路,並使解決之方得以繼續向未來的發展開放,這一趟儒理與玄義的探問,透過語文、歷解、體例的穿針引線,每能喚起我探疑解惑的興致,也正是那種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發現驚喜,才使我願意繼續留在傳統典籍的茂林中尋尋覓覓,以重現它們豐美亮麗的身影,因為我始終相信,只要你的心,不腐朽、不僵化、不枯萎,放眼望去,就不會有老掉牙的文獻,甚至心誠則靈,仿如魔法現身般,足以讓孤寂幽暗的文獻叢林頻頻乍現靈光。

博士畢業後回歸故鄉東華大學任教,轉眼間,竟已匆匆二十年光景,踏入一片土黃色的校園建築,愛上這悠靜遼闊有大氣的環境,每予人恬淡舒活之感,時常沿著東華的東湖緩緩而行,山影與身影層映於秋光乍閃的波痕間,彷彿在無聲的大地上,聆聽到自己踏實又自在的步伐聲,回眸青春之湖,曾經對迎面而來的問號回答以驚嘆號的漣漪,在每一道綻放的晨光裡,即使是枯木也會化作美麗的樹影,人文的慧光所以能點亮世間的晦暗,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我尤喜東華十樓高的圖書館與六樓高的行政大樓之設置,不管是無心或有意的規劃,不正象徵著學術與教學應高於行政、以理念來改變現實的大學精神嗎?以前每至天暮時刻,圖書館的頂樓就會亮起燈來,為置身於昏暗校園中的師生指點迷津,可惜那一盞不熄的明燈不知何故不再亮起,反而是行政大樓上端開始釋放三盞耀眼奪目的大燈,成為東華校園另一奇妙的夜景,遙想孔子之所以偉大,正是樹立道統高於政統的價值,即使歷史上縱橫於權力舞臺的人們未曾醒悟,但相信那足以召喚清明人心的力量依舊存在,並且會薪火相傳。

本書正是運用當代詮釋學於傳統兩部經典──《論語》與《世說新語》的研究成果。就「語」的文體而言,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文類,區別於「六經」,它的特徵是比較視切、直接、簡潔、雋永,兼有語文的精煉修辭與敘事的感染力,但以往視《論語》的宗旨為明德教化,而《世說新語》則已經轉化為體制之外的超俗風流,筆者認為兩書不只在文類上可以遙相呼應、對映成趣,更賦與它們十字打開,扮演起揭示儒理與玄義的關鍵角色,並希望能縮短兩書之間的距離,一方面各取其德性教化與情性自得之妙,一方面又旨在會通儒理與玄義,使人活得既有德性又有情性,既有充實之美,又有虛靈之妙,生命的重與輕,語言的莊與諧,都可以在兩書的參照下,重新獲得對話的意義。現今資訊網絡發展快速,人們的交流更不受限於時空的隔閡,相信這一趟雙《語》的尋訪,不僅可以看到對話體的淵遠流長,如今無時無刻都置身在對話情境中的我們,何妨也想想,使用日常生活用語,除了簡單表述之外,也可以多一點令人咀嚼的餘味。

在本書完稿前夕,有幸走一趟山東曲阜三孔的歷史現場,不禁遙想太史公的話語:「《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祗廻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如今意識形態掛帥,政治主導下傳統文化或抑或揚,看似都操之在外,令人不安,但政治始終是詭譎多變的,短暫生命又何其有限,名利富貴亦僅是過眼雲煙,只有文化傳承的命脈可以延緜不絕!記得費里尼的電影《大路》中女主角與小丑在星夜下的對話:「即使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小石頭,都有神託付給它的使命!」深深烙印我心,年逾五十後,我總是在每個寂靜無人的破曉之際,思考自己如何持續豐饒這值得一輩子用心守候的精神國度,徐幹《中論》有云:「君子不恤年之將衰,而憂志之有倦」,陶淵明詩亦載:「衣霑不足惜,但使願無違」,就讓這初志深願引領卑微的身軀穿過時代的黑暗一路走下去吧!也期待平凡如我者能與承載深厚義蘊的傳統經典,在未來的林中路上繼續展開更為深刻的遇合,並傳佈學術文化之福音,以莫負上蒼對我如此溫柔的眷顧。

作者介紹:
吳冠宏,
台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畢業後任教於東華大學中文系迄今,目前為東華大學中文系教授,東華漢學主編,台灣中文學會常務理事。學術專業為儒道思想、魏晉文化,曾任中央研究院文哲所訪問學人、台大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訪問學人,著有《顏子形象與魏晉人物品鑒》、《魏晉玄論與士風新探─以「情」為綰合及詮釋進路》、《少年孟子》、《聖賢典型的儒道義蘊》、《魏晉玄義與聲論新探》,…等專著及數十篇期刊論文,主持過國科會(後改為科技部)中文學門十餘件計畫案。
土生土長的花蓮人,曾撰寫花蓮文化政策白皮書,主持過文建會花蓮文化生活圈規畫案,協助花蓮文化局籌備承辦第三屆、第六屆花蓮文學研討會及第一屆、第二屆、第三屆花蓮學研討會,曾主編《紮根有聲─東華中文系十週年系史》、《斯土與斯文》、《後山人文》、《在地與遷移─第三屆花蓮文學研討會論文集》、《第一屆花蓮學研討會論文集》諸書,協助編輯花蓮宿儒陳贊昕《菁華書屋詩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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