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世界大戰結束70週年紀念專刊:評介《中國遠征軍:滇緬戰爭拼圖與老戰士口述歷史》──周樑楷

 周樑楷(國立中興大學歷史系退休及兼任教授)
袁梅芳、呂牧昀編著
書名:《中國遠征軍:滇緬戰爭拼圖與老戰士口述歷史》
出版社:香港:紅出版(青森文化)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5頁數:43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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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袁梅芳、呂牧昀編著,《中國遠征軍:滇緬戰爭拼圖與老戰士口述歷史》封面

           整整七十年了。世界各地為了紀念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七十週年,從年初(2015AD)起逐漸展開各項追思活動。這本有關滇緬戰爭的口述歷史在此時此刻出版,巧合天意,顯得格外有意義!

         想當初,直接投入戰場,飽嚐槍林彈雨,九死一生的青年戰士,大多數只有二十歲上下。如今相隔長達七十年,即使以戰後剛出生的嬰兒潮來說,現齡也不再年輕,稱得上古人所謂的「古來稀」。更何況比他們還年長一輩的二戰戰士,在全世界中能碩果僅存,仍然健在的,己經鳳毛麟角,少之又少。現在每位都成為九十歲左右的老戰士了。這七十年來,他們怎麼存活下來?日子怎麼過的?這些個人的經歷也許可以編織成篇篇有趣的回憶錄。不過,當初他們怎樣參與戰爭?有那些見證? 有什麼刻骨銘心的感受? 這些話題由下而上反映大戰歷史的另個面向.反而更能營造當年的「時代精神」,才是晚輩們所關注的。經過口訪,把這些話題的內容記錄下來,集結成冊,就成為所謂集體記憶(collective memory)或大眾史學(public history)的作品。 

這本口述歷史的特色在於,不僅受訪者歷經滄桑,高達九十多歲,而且採訪者個個面目清純,年紀都只在十六、七歲到十三歲之問的中學生。受訪者和採訪者足足相差七十多歲,再加上時代環境的變遷,幾乎有天壤之別。他們之間反差如此之大,到底怎樣對話?進行訪談?這些屬於另種層次的問題,並不亞於戰場上的故事點滴,頗能引人好奇和反思,也是我這位旁觀者額外感興趣的。 

兩年前(2013AD),先是在台北參加研討會,有緣認識來自香港的袁梅芳老師。接著,為了盡地主之誼,伴隨她參觀位於台中的孫立人將軍紀念館。前後幾次的交談中,得知袁老師與她香港的學生正在從事二戰期間滇緬戰爭的口述歷史,所以介紹她們與胡建中老先生見面。胡老的二公子胡昌智教授在德國任職,是我多年來在史學界的知己好友,可以論學。他們全家曾經在台中清水住過一段很長的日子,感覺上又像是我的同鄉,彼此分享許多共同的記憶。從昌智那裡,記得胡老似乎當年曾經追隨戴安瀾將軍,深入中國西南邊境,在高山叢林中打過滇緬戰爭。而這不正是袁老師來台灣的動機嗎? 

袁老師非常積極執行她的口訪計畫。她回香港後,不到一年,前後兩次率領學生各約二十多人,到彰化市郊胡老的寓所。每次訪談中,總覺得胡老又恢復了軍人的本色。除了在那場保家衛國的戰爭中,視死如歸,抱著犧牲小我的精神。而且難能可貴的,始終堅持軍人應以戰死沙場為天職,要不然退而求其次,也理當維護軍人的尊榮。所以即使在退伍後,他寧可無怨無悔,也不願改行換職業。把身分認同轉化為生命毅力,長期撐著再撐著,這也許就是他能夠挺拔不屈的原因。 

其次,胡老一再強調「歷史的工作就是為了求真」。為了這個理念,真誠地把當軍人的心志,認真地拿來對待口述採訪。小心翼翼地準備,事先做筆記,寫講稿。記得第一次訪談時,我早到,從遠處看見胡老在門前的院子正大口地吸菸。這應該不是他平常的習慣,而是嚴陣以待,為了迎接一群香港師生,接受他們另類的挑戰。同時,這也是他這輩子從來未曾想像過的事情,如今居然即將發生了。 

一個在戰場上失利挫敗的小兵,一個在人生旅途中默默無名的凡人,此時此刻不僅有機會「書寫歷史」,而且忽然間無預警地躍上抬面,成為白紙黑字、有名有姓「參與歷史」的一員,人生的意義終於獲得肯定。訪談進行中,胡老神采奕奕,敘述生動,所有的聽眾目不轉睛,如同身臨其境。昌智未能參與這次的訪談;事後,我開玩笑說:「胡老講課比你精彩,更像歷史教授」。胡老嚴肅認真面對歷史,始終如一,同時間集軍人與史家的角色於一身。憑此實例,有誰敢說歷史的工作專屬於學院裡的職業史家?又有誰敢否定一般大眾無能「書寫歷史」?

前後兩次訪談中,大家聚集一堂,心靈相互感應。胡老娓娓地陳述往事,所有學生聚精會神,用心聽講,邊發問邊做筆錄。胡老懂得應該加強描繪一些年輕人前所未見的事物。例如,二戰期間軍人怎樣打綁腿,小隊伍作戰戰友之間怎樣相互掩護,等等這類一般戰史書籍所忽略的。雖然我不能確認學生全盤瞭解戰爭的種種,但是從他們頻頻點頭稱是,眼神與胡老交會的氛圍,可以肯定學生己經心領神會,投入了滇緬戰爭中一場戰役的「時代精神」。那一幕,印證了史學理論中所謂的「神入」(empathy) 其實可以實現的。有些附會後現代主義的學者一味否認「神入」,顯然不用心,訴諸權威而巳。同時,那一幕也讓人領悟到,所謂口述歷史也好,大眾史學也好,重點不必僅只於採集史實、描述細節而已,更重要、更有意義的,還在於歷史精神文化的傳承。一位九十幾歲的老戰士可以把七十年前戰爭中的「時代精神」,經由口述,穿越時空,傳達給一群十幾歲的中學生。可見,薪火相傳,世代年齡絕對不是問題。 

這本口述歷史總共採訪十三位老戰士。學生每口訪一次,就「神入」二戰一次。前後累積十三位、超過十幾次以上的口訪心得,自然可以會通,達到相加相乘的效應,形成更壯闊鮮明的時代精神。這本書前半部的「歷史篇」,從上而下整體鳥瞰二戰中滇緬戰爭的大場景,可以和後半部口述實錄中的「人物篇」互補,讓讀者更暸解戰爭的全貌。這本書得以如意問世,總而言之,都應歸功於袁老師的指導。還有,這回的口述採訪和編寫過程本身,就是成功的歷史教育,的確促成了時代精神穿越七十年。  

平凡而不寂默:周樑楷自述

         一九四七年在台中縣清水鎮出生。現在己經退休,住台中市,老所在。住家書房窗外的小庭園裡有棵五葉松。此時此境,附會風雅,取名叫做青松齋。那一年二十歲,在輔仁大學歷史糸就讀。忽然間,內心觸動,以為全天下所有的人如果都懂得歷史思維,世界就和平了。於是一頭就往史學史和史學思想裡栽下去。幾年後,覺得錯了,這種類似宗教式的信念太天真了。不過,那股傻勁還在。不論求學、教書、寫文章都圍繞著這塊天地打轉。四十歲的前夕,告訴自己:「治史的意義,在於歷史意識、社會意識和生命意識的不錘鍊與昇揚」。而後,憑著「反即返」的衝勁,挑戰學術界原來史學和史學史的範疇。強調:早從六萬多年前,也就是現代智人出現起,「人人成為歷史意識的動物」。所以,近二十年漸進地往「中學歷史教育」、「影視史學」和「大眾史學」開展。目前在中興大學、台灣大學、輔仁大學和台灣師範大學各歷史糸輪流兼課。分別講:傳統西方歷史意識、近代西方歷史意識、影視史學、大眾史學四門課。除了國內外求學時期的幾位師長,霍布斯邦( E. Hobsbawm) 和湯姆森( E. P. Thompson) 深深影響我的後半人生。非常感激他(她)們。

        還有同樣值得欣慰的是,一直和家人分享平安和福氣。

        平凡而不寂默,是長期以來的心境。 

寫於2014,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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